“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嘶哑的声音从昏暗的客厅传来,许映低垂了眼眸,不看躺在沙发上抱着啤酒瓶的程江海,边绕过地上散落的酒瓶和烧烤签子边往房间走。
“老子跟你说话呢,哑巴了吗?!”许江海看到闷头走路的儿子,无名火一下就上来了,他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窝囊儿子,吃他的用他的,还敢给他老子甩脸子,他一天在外面受老板的气,回来了难道还要受儿子的气不成?
手边的啤酒已经见底,正好可以给他一个教训,省的以后长大了变成白眼狼不养他。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丧失了一部分判断能力,让许江海在儿子走进房间的最后一秒扔出了啤酒瓶。
入耳的先是啤酒瓶碰到肉的闷响,紧随其后的是酒瓶落地的声音。
玻璃渣碎了一地,程江海看向因为疼痛而蜷缩在房间门边的儿子,只说了一句话。
“饿死了,下次早点回来做饭。”
毫无愧疚,毫无怜悯。
“……”似乎是太痛了,蜷缩在地上的少年久久没有回答他。
砸完人,出完气,程江海也就懒得再和许映计较,摇晃着出门找吃的去了,没在意许映的伤势,在他眼里,丝毫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毕竟是半大小子,皮糙肉厚的哪那么容易出事。他顶多也就是个严厉的父亲罢了,谁家父亲不是这样的呢?
“吱——”门被打开又关上,杂乱的客厅重新回归平静,只剩下了少年痛苦的喘息声。
钝痛源源不断地从额头传来,刚被击中时许映眼前甚至一阵阵发黑,耳边充斥着嗡鸣声,连许江海说什么都听不清。所幸程江海还有点人性,没在他身上再来几下,不然他怕是真爬不起来了。
许映边扶着墙站起来,绕过散落的玻璃碎片回了房间,熟练地从抽屉里掏出医药箱,处理额头上的伤。
镜子里少年白净的额头上青紫一片,破损处缓缓向外流血,鲜红的血迹已经蔓延到了眼角,看着颇为吓人。
对于这样的伤他早已习惯,酗酒,暴力,冷漠,这就是许江海。
许映先给伤口消毒,然后贴好纱布,许江海扔酒瓶没留情,他现在还是痛的厉害,头很晕,许映收好药箱躺回床上,疲惫和眩晕让他很快睡着了,睡前看着书桌前逐渐模糊的书包,有些可惜地想,今天的作业写不了了,明天不知道能不能补完…
或许是睡前还在担心写不完作业,第二天在闹钟响起之前许映就醒了。
头还是疼,而且饿得慌,因为昨天程江海那一出,许映忘记了吃晚饭这档子事。许映翻了个身,决定起床上学顺道在路上解决早饭。
凌晨的天微微亮,街道还笼罩在雾色之中,两边高高的居民楼紧挨在一起,只留下一条小巷供人通行。巷里没有什么路灯,清晨的光被楼遮挡着,但所幸小巷很直,倒是用不着打手电,少年背着书包走进小巷,很快就隐没在黑暗中。
在熟悉的早餐店前买了包子,边吃边往学校走,吃完手头上的包子,刚好到学校门口。
“同学这么早就来了啊,怎么不多睡会儿啊。”门口的校警打着哈切把校门打开让许映进去。
“谢谢叔叔,醒的早睡不着了就想着先过来了。”
“这样啊,真好啊,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努力就好了,那臭小子要是早醒了就只会躺床上耍手机。”
想起自家沉迷游戏的儿子,校警就忍不住头疼,许映笑笑,也不好多说什么,跟校警打完招呼走进学校,到教室还有一段路,现在天更亮了些,许映随手拿出包里的英语卷子边走边写选择题,倒不是他有多勤奋,而是高中的作业实在是很多,哪怕他提前起床,也未必能赶得完。
前几道题还好,但到后面难度加大,加上头还在隐隐作痛,注意力被题目和疼痛占据,直到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撞到人了。
“抱歉同学。”许映迅速道歉,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没事,早上好啊许同学。”季秋声手里还拿着画架,笑眯眯地向学生打招呼,笑容在看到许映头上贴着的纱布时有一瞬的凝固。
“你的头这是怎么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白白净净的,怎么转头就贴上了纱布,甚至纱布都没办法将伤势遮挡完,露出的一点点淤青泛着紫,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纱布下的伤势是何等严重。
“昨天不小心撞到了,没什么大问题,季老师放心。”许映合上手上的卷子,故作轻松地聊起自己的伤,翘起嘴角对季秋声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看起来就是个不会撒谎的懂事学生。
“这样啊。”季秋声看着许映的伤,有些担心地问。“去找医生看过了吗,头上的伤还是要慎重,这个伤看起来很疼。”
迎着季秋声关切的目光,疼了好久的许映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本来还能强忍着,突然有人关心险些让许映绷不住情绪。
他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渴望关爱是不可能的,但作为父亲的程江海能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暴力和冷漠。
“许同学?还好吗许同学?”季秋声看着低着头不出声的许映,担心地喊他名字,这孩子看起来并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一会还是得带他去医务室看看,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多爱逞强,指不定许映就忍着疼不说出来,还是得带着看看才行。
许映听到声音回神,朝季秋声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没事的老师,伤不算很严重,过两天就好了,我先回教室写作业了。”
“好。”季秋声想到少年低着头走路赶作业的样子,想来是真的还差很多,也不好耽误。
一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再转角,季秋声才收回目光。
还是得带着去校医室看看,少年的伪装也就骗骗同龄人罢了,分明就是疼了,不然怎么会露出那种强装镇定的表情呢,也不知道他的家长是怎么当的,居然就这么让孩子顶着伤来上学,伤口看着也没怎么处理过,万一感染了化脓了可怎么办。
于是在画室待了一夜的季老师,转头扛着画架快步朝少年的教室走去。
懂事的孩子不应该没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