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秋总是裹着层化不开的湿冷,凌晨四点半,警用冲锋车的蓝光刺破雨幕,在青灰色的老巷石板路上碾出两道蜿蜒的水痕,最终停在“福安里”斑驳的巷口。
巷内深处,警戒线已经拉起,橙黄色的警示灯在雨雾里明明灭灭,像濒死者最后跳动的脉搏。
海笙从副驾下来时,黑色长款风衣的下摆扫过积着水的路沿,溅起的水珠落在她擦得锃亮的黑色短靴上,却没让她脚步有半分停顿。
她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指尖捏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法医工作证。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冽,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浅粉,明明是证件照的刻板构图,却硬生生透出股生人勿近的冷艳。
“海法医,您可来了!”负责现场保护的年轻警员小跑过来,雨衣帽檐下的脸冻得发白,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雨里,“死者是住在302的独居老人,早上四点被隔壁邻居发现的,门没锁,进去就看见人躺在客厅地板上……”
海笙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已经越过警员的肩膀,落在巷尾那栋三层老式居民楼。
楼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二楼以上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三楼西侧的窗口亮着灯,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线在雨水中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与周围的阴冷格格不入。
她踩着水洼往里走,风衣领口立着,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路过警戒线时,几个围观的居民正探头探脑,有人小声议论“是不是又出事了”,还有人瞥见海笙的侧脸,下意识压低声音:“这法医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飘进海笙耳朵里。
她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从医学院解剖室到现在的案发现场,容貌带来的关注从未断过,只是这些议论于她而言,和巷子里的雨声没什么区别。
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三楼302室的门虚掩着,门把手上还缠着一圈黄色警戒带。
海笙推开门时,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的窗户开着,雨水顺着窗沿流进来,在地板上积了片小小的水滩。
“海法医!”刑侦支队的技术员小张正蹲在地板上拍照,看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让开位置,“死者男性,72岁,无业,独居。初步观察体表没有明显外伤,但口鼻处有少量泡沫,怀疑是中毒,具体得等您进一步检查。”
海笙点点头,走到尸体旁蹲下。
死者躺在客厅中央,穿着灰色棉质睡衣,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她戴着头灯,光线聚焦在死者面部,手指隔着手套轻轻掀开死者的眼睑。
结膜有少量点状出血,瞳孔缩小成针尖状,是典型的有机磷中毒症状。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她声音清冷,语速平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口鼻处泡沫取样,胃内容物需要提取,另外,检查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还有卧室和厨房的水源、食物,都要取样送检。”
小张连忙应下,拿出证物袋开始操作。
海笙则起身环顾四周,客厅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老旧的木质沙发,一个掉漆的电视柜,上面放着台老式彩电,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些旧报纸和杂物。
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摆着一个空了的玻璃杯,杯口还沾着点水渍,旁边放着个白色药瓶,标签已经模糊不清。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玻璃杯,头灯的光线照亮杯壁内侧,上面似乎有一层淡淡的白色残留物。
“这个杯子单独取样,注意不要破坏杯口的指纹。”她指着杯子对小张说,指尖在杯壁上方悬着,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爽朗又带着点痞气的声音:“哎哎哎,都让让,别挡道!本队长来了,案子保证分分钟破了!”
海笙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贺箫穿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却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多了几分随性。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海笙身上,嘴角瞬间勾起个欠揍的笑:“哟,海法医动作够快的啊,比我这出警的还先到?难道是昨晚没睡好,想早点来案发现场醒醒神?”
海笙没理他,继续低头检查药瓶,指尖捏着药瓶边缘,仔细看上面模糊的标签。
贺箫也不尴尬,凑到她身边,探头看了眼药瓶:“这啥啊?祖传秘方还是老鼠药?我说海法医,你这鼻子是不是比警犬还灵?上次那个焚尸案,你闻闻骨灰就知道死者生前吃过啥,这次能不能闻闻这药瓶,直接告诉我里面装的啥毒?”
旁边的小张憋着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假装整理证物袋。
队里谁都知道,贺队长和海法医是“死对头”,每天不互怼几句就浑身不自在。
贺箫总爱拿海笙的性格开玩笑,海笙则永远用沉默或者冷冰冰的话把他噎回去,可偏偏每次办案,两人配合又默契得吓人,上次连环杀人案,贺箫负责外围排查锁定嫌疑人,海笙从尸检里找出关键证据,最后硬是在72小时内破了案。
海笙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贺箫脸上。
男人长得确实好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个小梨涡,明明是刑侦队长,却总带着股玩世不恭的劲儿。
可在海笙眼里,这张脸和案发现场的任何一件证物没区别,
都是需要客观看待,不能带半点情绪的存在。
“贺队长,”她声音依旧清冷,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如果你的时间用来观察现场,而不是在这里说废话,或许能早点找到线索。另外,我的鼻子是用来呼吸的,不是警犬的嗅觉器官,如果你需要嗅觉协助,建议联系市局的警犬队。”
贺箫被噎了一下,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哎哟,海法医这嘴还是这么厉害,跟手术刀似的,一刀就能扎中要害。不过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看你,大早上就来这么冷的地方,手都冻红了吧?”
他说着,还想伸手去碰海笙的手套,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
“请保持距离,贺队长。”海笙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场需要保持整洁,避免无关人员干扰。”
“我是无关人员?”贺箫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海法医,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是这案子的负责人,怎么能是无关人员?再说了,咱俩搭档这么多次,你还跟我见外?”
海笙没再跟他纠缠,转身走到阳台。
阳台很窄,只够站一个人,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地垂着。
她扶着阳台栏杆往下看,楼下是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的水洼倒映着警灯的蓝光,偶尔有路过的车辆驶过,车灯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线。
“死者阳台的窗户是开着的,”她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雨幕传进客厅,“但窗沿没有攀爬痕迹,锁扣是完好的,应该是死者自己开的。另外,窗户下面的花坛里,有半个烟头,需要取样。”
贺箫立刻凑到阳台门口,探头看了眼花坛:“行,我让手下人去取。不过海法医,你说这老头是自杀还是他杀啊?独居老人,无儿无女,会不会是想不开了?”
“目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海笙转过身,头灯的光线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体表无外伤,中毒迹象明显,但需要解剖后才能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另外,死者家里的门没锁,是凶手离开时没关,还是死者本来就没锁?这些都需要进一步调查。”
贺箫点点头,收起玩笑的神色,拿出文件夹开始记录:“行,我让人去查死者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仇人或者债务纠纷。对了,死者邻居说,昨晚十点左右还听见他家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吵架,具体内容没听清。”
海笙眉心微蹙:“吵架?死者独居,和谁吵架?”
“不知道,邻居说没听出另一个人的声音,只听见死者在大声说话,好像挺生气的。”贺箫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海笙,“你这边尸检大概需要多久?我这边等着你的报告缩小范围呢。”
“最快明天早上。”海笙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五点十五分,“尸体需要运回法医中心进行解剖,体表检查只是初步判断,具体死因和中毒类型,得等理化检验结果出来。”
“行,那我让兄弟们先盯着现场,你这边要是有啥发现,随时给我打电话。”
贺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糖盒,打开后里面是各种口味的水果糖,他挑了颗草莓味的,递到海笙面前,“喏,补充点能量,你这一大早没吃东西,等会儿解剖完该低血糖了。”
海笙瞥了眼那颗糖,包装纸是粉色的,和她身上的冷硬气质格格不入。
她没接,只是摇摇头:“不用,我不喜欢吃甜的。”
“别啊,偶尔吃一颗嘛,甜的能让人心情变好。”贺箫没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你看你整天皱着个眉,跟谁欠你几百万似的,吃颗糖,说不定等会儿解剖的时候思路更清晰。”
海笙的目光落在他递糖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太相符。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接,转身走向门口:“我先回法医中心,尸体麻烦你们尽快运过去。”
贺箫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小声嘀咕:“真是块捂不热的冰,比解剖台上的尸体还冷。”
这话刚好被走到门口的海笙听见,她脚步没停,只是声音淡淡地传过来:“总比某些人整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强。”
贺箫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对着她的背影喊:“哎,海法医,我说你这耳朵够灵的啊!不过我这叫乐观,破案就得有个好心态,总跟你似的冷冰冰的,小心嫁不出去!”
海笙没回头,只是抬手按了按耳边的碎发,黑色风衣的下摆消失在楼梯口。
回到法医中心时,天已经蒙蒙亮。
海城法医中心位于市局后院,是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观简洁干净,白色的墙面上嵌着蓝色的玻璃,看起来不像处理尸体的地方,反而有点像医院的办公楼。
海笙走进解剖室,里面已经准备好了。
不锈钢解剖台,各种型号的解剖刀、镊子、剪刀整齐地摆放在器械盘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这是海笙最熟悉的味道,比任何香水都让她安心。
“海姐,尸体已经运过来了,正在冷藏室待着,需要现在取出来吗?”解剖室的助理小林走过来,手里拿着件蓝色的解剖服,“外面雨还没停,你淋到了吗?我给你煮了杯姜茶,在外面桌子上。”
海笙接过解剖服,点头道:“谢谢,先把尸体取出来吧,我换完衣服就开始。”
她走进更衣室,脱下湿透的风衣,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毛衣质地柔软,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单薄的腰线。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将长发扎成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依旧清冷,但褪去了风衣的包裹,多了几分柔和,只是那双眼睛里,始终带着股专注的锐利。
换好蓝色解剖服,海笙走到外面的桌子旁,拿起小林煮的姜茶。
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握在手里暖暖的,驱散了不少寒意。
她喝了一口,姜味很浓,带着点淡淡的甜,不算难喝。
“海姐,尸体已经放在解剖台上了。”小林的声音从解剖室传来。
海笙放下杯子,走进解剖室。
死者已经被转移到解剖台上,身上盖着块白色的尸布。
她走到台前,戴上双层手套,又检查了一遍口罩和护目镜,确认无误后,才伸手掀开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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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解剖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海笙偶尔对小林的指令声。
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每一刀下去的深度、角度都恰到好处,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阳光渐渐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细细的阴影,明明是在处理冰冷的尸体,却有种奇异的专注美感。
上午十点,解剖终于结束。
海笙摘下手套和护目镜,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小林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海姐,辛苦了,初步结果怎么样?”
“死因确定是有机磷中毒,”海笙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声音有些沙哑,“胃内容物里检测出大量有机磷成分,推测是口服中毒。另外,死者指甲缝里有少量纤维,已经取样送去理化检验了,还有现场那个药瓶,里面的残留物也需要检验,看看是不是和胃内容物里的毒物一致。”
“那能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吗?”小林问。
“目前还不能。”海笙摇摇头,“死者胃里除了毒物,还有少量未消化的米饭和咸菜,应该是晚餐后不久服用的毒物。如果是自杀,通常会选择空腹服用,或者在服用前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目前没有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不过也不能排除他杀的可能,比如凶手趁死者吃饭时下毒,或者强迫死者服用。”
就在这时,海笙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贺箫”的名字。
她看了眼手机,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海法医,解剖完了没?有啥重大发现没?”贺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雀跃,“我这边有个好消息,死者的社会关系查得差不多了,他有个侄子,前几天还来跟他借钱,被他骂回去了,据说两人吵得挺凶,这侄子有重大嫌疑!”
海笙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缓了缓,声音依旧平静:“死者死因是有机磷中毒,胃内容物已经取样送检,指甲缝里的纤维也送去检验了,药瓶里的残留物还需要等结果。你说的那个侄子,需要详细调查他的行踪,尤其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贺箫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对了,海法医,你还没吃饭吧?我在你们法医中心楼下的早餐店买了豆浆油条,要不要下来吃点?”
海笙睁开眼,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阳光照在楼下的草坪上,泛着淡淡的绿光。
她沉默了一下,说:“不用了,我还有报告要写。”
“别啊,报告什么时候不能写,饭得先吃啊!”贺箫不依不饶,“我都买好了,两份,你不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多浪费啊。再说了,你不吃饱,等会儿写报告写饿了,低血糖晕倒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去医院看你。”
海笙揉了揉眉心,觉得贺箫有时候真的像只烦人的苍蝇,可又偏偏找不到理由跟他生气。
她想了想,说:“五分钟后下来。”
挂了电话,小林一脸八卦地看着她:“海姐,是贺队吧?他是不是又来给你送吃的了?”
海笙没回答,只是拿起外套往门口走,留下小林在后面偷笑。
下楼的时候,贺箫正靠在他的黑色SUV旁边,手里拎着两个早餐袋,看见海笙下来,立刻挥手:“海法医,这里!”
海笙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早餐袋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豆浆油条?”
“猜的啊!”贺箫打开早餐袋,拿出一杯豆浆递给她,“你看你平时吃的都挺清淡的,豆浆油条应该符合你的口味。再说了,这早餐店是老字号,味道特别好,我每次出完警都来买。”
海笙接过豆浆,温热的杯子握在手里很舒服。
她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挺好喝的,豆浆很浓,没有腥味。
“对了,”贺箫咬了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死者那个侄子,我们已经找到他了,他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在朋友家喝酒,但是他朋友说他十点半左右就走了,行踪不明。而且我们还查到,他最近欠了一大笔赌债,跟死者借钱被拒后,还威胁过死者。”
海笙点点头,咬了口油条,口感酥脆,味道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