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走出早餐店之后，屈繁尘问乔安舟要不要给尚歌遥打包一份。店家提供的纸巾薄如蝉翼，屈繁尘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纸巾对折了好几次，边擦嘴巴边说：“她为了你的电影，千里迢迢赶过来，很辛苦。这家豆腐脑和糖饼挺好吃的，买一份让她尝尝？”
怎么这么好心？对没见过几次面的人都这么温柔。乔安舟没有说行或不行，一转话头提起尚歌遥的事情：“她昨晚凌晨三点到东城市，给我妈发消息，约着吃夜宵。”
大明星竟然会在半夜三更吃夜宵，而且邀约的对象竟然是乔安舟的妈妈。屈繁尘听到意料之外的信息，多多少少有些惊讶，但她不可能追问尚歌遥和乔家的关系到底有多好，即便她有点在意。
半夜还在摆摊的夜宵，多半是烧烤。屈繁尘想起她们一起去过的那家烧烤摊，就算只去过一次，也能熟练地报出招牌菜：“烤腿，烤鸡脚，烤苕皮？”
“对，就是那家。”乔安舟撩起屈繁尘的发尾，轻捻几下，笑得耐人寻味，“你猜她给我们打包了吗？”
屈繁尘和尚歌遥接触不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思考了几秒才听出来乔安舟话里有话——尚歌遥肯定不会打包，所以她也不会给尚歌遥打包。
“老牌早餐店，在这里干了二三十年，不会明天突然长出一双脚跑掉。”乔安舟念着乔沐阳在来时路上说的宣传词，松手之后抬手往上一扬，向屈繁尘展示手指，“你擦嘴巴的纸屑掉在头发上了，帮你撇掉了。”
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的屈繁尘捻起乔安舟指腹上的纸巾碎屑，走到店家放在门边的垃圾桶旁边，拍手弄掉之后，对乔安舟说了声谢谢。
乔安舟现在心情不错，有开玩笑的兴致：“怎么谢我？”
万曦月吃完早餐之后说想抽根烟，乔沐阳跟着她往空气流通的街口走。玉清佳说这条小巷里信号不好，她要打电话联系拍摄人员，转身奔向巷子另一侧的出口。
现在临近十一点，早餐店里已经没人了，刚才忙碌的老板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四周无人，屈繁尘看着乔安舟，发现她正巧也在看自己。
喜欢——这种热烈又积极的情感悄无声息地影响着屈繁尘，使她想要获取乔安舟的关注。但养母的下落和自己未明的身世会在积极的感情萌芽时跳出来，洋洋洒洒地下一场能摧毁一切的瓢泼大雨。
理智在黑夜中潜伏，伺机而动，每当屈繁尘萌生想和乔安舟进一步发展的念头，就用冰冷的现实给她的满腔热血降温。
情感压抑越久，叛逆的冲劲就越高涨。喜欢乔安舟这件事让屈繁尘觉得很痛苦，因为她看不到明确的未来，也看不透乔安舟眼眸中映照出的自己是谁。
乔安舟那句梦呓，在屈繁尘心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她审视内心时只能看到无数种颜色混合而成的一片狼藉。
就像乔安舟头像那幅像呕吐物一样的画，屈繁尘在等待乔安舟消息时曾看过无数次，时至今日她好像终于懂得了隐藏在画背后的情感是什么。
是复杂的情绪集合体，是喜欢，是爱，是不能喜欢，是无法作为真正的自己被爱。
哪怕她昨天亲吻的是自己，可谁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谁？而且就算她心口不一，自己也无可奈何。屈繁尘想到这里，大脑昏昏沉沉，生出想要惩罚乔安舟的坏念头。
睡眠不足的影响很严重——严重到屈繁尘无意识地实践了她的坏念头。她抬起小指，抹了抹乔安舟的唇角，以此言谢：“礼尚往来。”
屈繁尘竟然会主动，乔安舟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金主要保持自己的权威，绝不能在金丝雀面前露怯。
她眉毛一挑，问屈繁尘：“抹掉了什么？”
付诸行动之后深知反而清醒了一些，屈繁尘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说：“葱花。”
乔安舟当即否定：“不可能。我刚才检查过，我擦得很干净。”
屈繁尘干坏事之前就想好了最后要怎么收场，强装镇定用稀松平常的口气说：“抹掉了我昨晚留在这里的痕迹。”
其实根本没有痕迹，昨晚一直是乔安舟摁着她索吻，她快要窒息的时候用虎牙轻轻刮了一下乔安舟的嘴角，力度只比挠痒痒重一点，比之前乔安舟咬她轻了太多。
屈繁尘往常不主动提及情事，在接吻或者亲密关系发生后的次日都像无事发生一样，今天却一反常态，引得乔安舟好奇不已。
乔安舟凝视着自己深爱的面孔，心一软，声音都跟着软了下来：“和谁学的？”
“小帆教得好。”屈繁尘注视着向她们缓步走来的万曦月和乔沐阳，出声提示乔安舟说，“她们结束了，我们差不多也该出发了？”
*
工作人员陆续到场，负责衣食住行的生活制片是第一批搭乘大巴车抵达的人之一。她姓赵，单名廖，单从姓名看，确实很适合干生活制片。
她在清点今天的到场人数，乔安舟走到她旁边问话，问尚歌遥有没有跟车一起来。
“她昨天三更半夜和我说想搭便车，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搭上。”乔安舟注视着第二批从大巴车上下来的工作人员，直至最后一人下车，也没看见尚歌遥的影子。
赵廖是个聪明人，听出乔安舟没有兴师问罪之意，便实实在在答复说：“我们今天早上七点就在公司一楼集合了，当时清点人数的时候，没看到尚老师。”
乔安舟刚想让赵廖去忙，就看见一辆轮胎上沾满泥的黑色迈莎锐MV600驶入视线。车门一开，下来的正是她和赵廖提到的人。
尚歌遥踩着一双带跟的黑色长筒靴，拉着巨大的银白色行李箱，朝乔安舟快步走来时，鞋跟踏着地面的哒哒声和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
被这阵声响吸引了视线的人们凝视着尚歌遥，有人情不自禁地低声惊叹说好美。
尚歌遥没有扣上灰色双门襟翻领人字纹羊毛大衣的纽扣，屈繁尘一眼就看见她脖子上的银色十字架项链。
恰逢太阳从密布的阴云丛中探出，一缕阳光照在尚歌遥身上，项链反光闪得屈繁尘眯起了眼。
尚歌遥走到乔安舟面前，松开行李箱之后叫苦不迭：“我的手好酸，行李箱好重，你帮我揉揉。”
乔安舟瞥见尚歌遥因为用力而泛红的手掌，说她想冰敷可以去旁边小卖部买根冰棍，而不是让自己帮忙。
“你的生活助理呢？经纪人呢？她们舍得让你独自进组？”乔安舟看见那辆豪华商务车离开，就知道尚歌遥是一个人过来的。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接过了尚歌遥的行李箱，并招手让赵廖过来，让她帮忙看管，晚上再送到招待所房间。
“前段时间刚结束拍摄，我给她们放假了。”尚歌遥从大衣口袋掏出黑盒圆形粉饼，对着小镜子检查需不需要补口红，“我为了今天的试镜，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起来化妆了。这么努力，确实应该进组。”
“你上次化妆是什么时候？”乔安舟端详着尚歌遥的妆容，面带认真地说，“眼影抹得有点重，而且你竟然画了眼线？”
尚歌遥的视线从自己的嘴唇转移到眼部，自觉十分完美：“我的妆容可是完全按照你的人物塑造来的，在此基础上小小发挥了一下——遮一遮我的黑眼圈。不美吗？”
“风情万种只靠化妆可演不出来，就算能演出来，表演质感不会很好。”乔安舟停顿片刻，观察着尚歌遥的反应，“如果演得不好，风情万种就变成了胭脂俗粉。”
“哎，你这个导演怎么一上来就挫我锐气？”尚歌遥合上粉饼，确信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完美，都不需要补妆，讲话很有底气，“我不是大学那会儿任你摆布的小女孩了，小心我等下演得太好，让你哑口无言。”
乔安舟私心希望由尚歌遥扮演后妈的角色，但不知从何生出来的第六感告诉她，尚歌遥会被万曦月压一截。
她想要万曦月完全融入角色，才会出言提示。可是话一出口，乔安舟就觉得自己失言了，说得太明晃晃，太直白，很容易被别人听出来她偏心尚歌遥。
好在万曦月这会儿正在跟乔沐阳有说有笑地闲聊，看上去完全没注意到她们。
乔安舟垂眸沉思要怎么回话，听见玉清佳兴高采烈的声音。
“这不是演技高超的尚学姐吗？好久不见。”检查完摄影设备的玉清佳走到她们旁边，和尚歌遥打完招呼便跟乔安舟二次确认稍后试镜的戏，“两人同一幕，和小灼初见那段？需要饰演小灼的屈繁尘配合互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