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父亲是第一梯队高中的数学教师,两个没有背景的人废寝忘食地努力工作,才能干出一番成就。
你一定要像我们一样努力,要自律。不苟言笑的父亲常常把“要自律”这句话挂在嘴边,紧跟其后的是他“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求学经历。
申音希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对这段故事的熟悉到什么地步——只要听到开头三个字,大脑录音机的播放键就启动了,自动响起父亲要说的字词。
哪怕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也不能表露一丝不耐烦。
不允许对长辈宣泄情绪,不然别人会说你没有家教,而且一个自律的人要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能嬉皮笑脸,不然会被指责不够正经,吊儿郎当,没有用心倾听父母的教诲。经历了无数次说教的申音希已经习惯摆出一张扑克脸,面无表情地面对父母。
哪怕藤条打在她身上,她也不会露出吃痛的表情,痛得极点时顶多皱皱眉。
在课堂上引导学生汲取知识的教鞭,在申家变成了教育申音希的武器。父亲殴打她的理由只有一个——不自律。
超过门禁时间才回家,不自律。
作业做完之后开始看课外书,没有提前预习要学的内容,不自律。
生病肯定是因为没有做好身体管理,不自律。
所有他看不顺眼的事情都能和不自律挂钩。他挥舞藤条的速度比申音希解释的速度要快得多,所以申音希放弃了解释。
超过门禁时间才回家是因为班主任要跟班长了解班级情况,作为班长的申音希在放学之后跟班主任汇报了一个小时。
她在暑假时已经提前预习了所有这个学期要上的内容,那本父亲认定的课外书,是语文老师布置的课外阅读作业。
至于生病——她的同桌,以及前后桌都因为流感病毒倒下了,她早就戴上了口罩,而且提前喝了抗病毒冲剂和感冒灵,但无奈病毒来势汹汹。
这些没能说出口的解释变成了压在申音希心脏上的碎石,时常让她喘不过气,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排解。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只是丧失了倾诉欲和情绪,也算得上幸运了。
在父亲殴打她的时候,母亲都不在家,但父亲一放下藤条,母亲就出现了。
她帮申音希处理伤口的手法算不上温柔,白天在医院面对无数病患的医生,晚上回到家之后没有一点耐心剩余。
给皮开肉绽的伤口消毒,上药,叮嘱注意事项。她按照对待病人的流程办事,对申音希展露的只有医生的技能,没有母亲的关心。
她也不问他为什么要打申音希,也不问申音希犯了什么错。
她和医院的诊疗机器人很像——这样的想法在申音希脑中闪过,但很快被否决了。现在的诊疗机器人语气十分柔和,还会主动关心病患,和妈妈不一样。
说不定诊疗机器人比我厉害。
申音希站在杜灯绮家门口,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手中提着感冒常用药和一份清淡的适合病患的餐食。
两个小时前,玉清佳在忒修斯之船的群里发布了紧急通知,要求所有成员和被点到名字的工作人员一小时后在诺亚动捕室集合,要补录即将发售的新曲的部分动作。
[之前通过的整体动作,在大屏上看起来效果不好,动作不够干净利落,要补录处理。]
申音希回复了一个“GET”的表情,慕容昼和屈繁尘也回复了一样的表情,但杜灯绮迟迟没有回复。
她感冒了吗?担心的情绪冒出来之后就在申音希的心里蔓延。
那天晚上我应该坚持让她换上我的衣服,没有坚持到底的下场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穿着**的衣服。
堵在心口的懊恼变成一声轻微的叹息,轻到申音希自己都未曾察觉。
申音希提前三十分钟到达了动捕室,没想到比她来得更早的人是屈繁尘。她推开门进入时,屈繁尘正在和玉清佳谈论着什么,见到她之后就终止了对话。
玉清佳笑着跟申音希打招呼:“下午好,你来得挺早,可以提前热热身。要是录得顺利,很快就结束了。”
申音希应了一声,带着包准备走向更衣室,离开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屈繁尘:“要一起去更衣室吗?”
在社交互动中一直采取节能模式的屈繁尘面对申音希的邀请有点震惊,因为她以为申音希的社交策略和自己一致——不主动社交,如果别人主动就聊几句。
一款不会主动的机器人突然开了窍,变成了主动的型号,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没有理由,应该不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屈繁尘没理由拒绝申音希,她和申音希走向更衣室,一路无言。她猜想申音希主动跟自己搭话,多半想问杜灯绮的事情。
实际确实如此,申音希像屈繁尘预料的那样,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更衣室,开口说出酝酿了一路的话语。
“杜灯绮还好吗?”太过直白的关心让申音希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所以她补充了几句话让自己的问询听起来更合理,“她前几天直播的时候出了很多汗,演播室的空调温度很低。作为队友,我担心她的状态。”
在等待屈繁尘回答的间隙,申音希反刍着刚说出口的话,发现自己有点欲盖弥彰。
“作为队友”这句强调身份的话,着实多余。
你关心小绮,怎么不亲自去问她——如果是喜欢捉弄别人的玉清佳,可能会这么回答。但自己要是这么回答了,申音希多半会说她被杜灯绮拉黑了。
要是让对话发展到那一步,自己和申音希都会被尴尬包围。真伤脑筋,屈繁尘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决定把杜灯绮的近况告诉申音希。
虽然没有得到小绮的允许,而且即使告诉她,她多半也不会允许。但现在申音希打着关心队友的幌子,屈繁尘不可能强硬地拒绝,也没办法说无可奉告。
“我不太能确定。”屈繁尘如实告知,“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昨晚,她说有点低烧。”
过多的关心让申音希失去了镇定,以往没有感**调的平滑语调染上了一丝慌乱:“多少度?她吃药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说睡一觉就好了。”屈繁尘相信杜灯绮说的,因为她也是这种人,低烧或者感冒,猛灌热水多睡觉,一两天就好了。
焦虑使申音希紧紧抿着嘴唇:“她去医院了吗?是什么病?万一发展成高烧怎么办?我觉得她还是要去医院看看……”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身体管理也是偶像自我管理的一环,对吧?你要相信她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屈繁尘本意是想安慰申音希,但没想到却激怒了她。
“你懂什么?不懂偶像的圈外人,只是上了几节课,就装出一副很了解偶像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这个词没有说出口,申音希喉咙发紧,单手捂住嘴唇。
我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对屈繁尘恶言相向?申音希捂住嘴唇的手往下滑,搭在自己的脖子上,隔着皮肤扼住了喉管。
她嫉妒可以肆无忌惮地跟杜灯绮谈天说地的屈繁尘。
她讨厌陪伴在杜灯绮身边的屈繁尘,那个位置原本是属于她的。
既然你站在她身边,你应该关心她,照顾她,理解她。申音希把杜灯绮当作需要照顾的小孩,大多数经纪人和偶像相处的模式都是如此,所以她没办法容忍屈繁尘得知杜灯绮生病之后还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亲自查看她的状态,同时给予她物质和心理层面的安慰。申音希凝视着袋子里的药物,她清楚知道杜灯绮没有药物过敏史,但还是害怕。
她们分别了那么久,万一杜灯绮突然对某种药物过敏了怎么办?
还是应该带她去医院看看。
申音希垂眸思考时,门开了,烧得满脸通红的杜灯绮靠在门边,看起来身体状态和心情都不太好。
“你来干什么?变态,跟踪狂,特意上门骚扰我?”
申音希对屈繁尘口出恶言的报应来了,杜灯绮的辱骂深深地扎进她的心脏。她说完那番话之后立马跟屈繁尘道歉了,但这辈子估计等不到杜灯绮跟她道歉。
不过没关系,她会忽略,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杜灯绮的身体。
在杜灯绮关门之前,申音希往前一步,用脚抵住了门,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摸杜灯绮的额头。
“干嘛碰我?我没允许!”杜灯绮吓得连连后退,边退边喊,“非法入侵!”
申音希抓住机会走进杜灯绮的家,把药品和餐食放在杜灯绮的桌上,以近乎命令的口吻说:“你发高烧了,现在必须跟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