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雨中抉择
暴雨是在凌晨三点突然来的。
没有预兆,前一秒还能看见星星,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紧接着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夜空,把雨林照得惨白。
“快起来!收拾东西!”赵老爷子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急促。
所有人惊醒,手忙脚乱地收拾帐篷和装备。但雨太大了,几分钟工夫地面就开始积水,溪流暴涨,浑浊的水裹挟着枯枝烂叶冲下来。
“往上走!去高处!”梁云峥背起最重的装备包,一手拉住王墨汐,“跟着我!”
陈庆宇和徐文谦互相搀扶,赵老爷子在前面探路。雨幕中能见度不到五米,大家只能凭着感觉和老爷子的指挥往山坡上爬。
泥泞的山路变得异常滑,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王墨汐的鞋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已经掉了。梁云峥见状,二话不说蹲下:“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梁云峥的声音在雨里有些严厉,“快!”
王墨汐趴到他背上。梁云峥的背很宽,很稳,一步一步往上走。王墨汐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爬了约莫半小时,赵老爷子找到一处岩壁下的凹陷:“这里可以避雨!”
大家挤进去,空间不大,但总算不用淋雨了。外面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天渐渐亮了,但雨林里依然昏暗。
“检查装备。”梁云峥放下王墨汐,喘着气说。
背包大多湿了,但防水层保护了核心物品。食物还够一天,水可以从岩壁渗水处接,最大的问题是通讯设备——暴雨影响了信号,卫星电话也打不出去。
“现在怎么办?”陈庆宇拧着衣服上的水。
“等雨停。”赵老爷子经验丰富,“这种暴雨下不久,中午应该能停。但我们得做好困在这里的准备。”
王墨汐坐在岩壁边,看着外面如瀑的雨幕。她的脚在刚才的奔走中扭了一下,现在隐隐作痛,但她没说。梁云峥注意到她皱眉,蹲下来:“脚怎么了?”
“没事……”
“我看看。”梁云峥不由分说地抬起她的脚踝,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嘶——”王墨汐倒抽一口凉气。
“扭伤了。”梁云峥从背包里找出应急药品,熟练地给她喷上喷雾,用绷带固定,“别乱动,好好休息。”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王墨汐看着他的侧脸,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下巴有新长出的胡茬。这一刻的他,和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梁总判若两人。
“谢谢你。”她轻声说。
梁云峥抬头看她,眼神柔软:“应该的。”
雨一直下到上午十点才渐渐变小。大家吃了点干粮,商量下一步。按计划,今天应该到达地图标注的翡翠蜂可能出现的区域,但现在路况不明,加上王墨汐脚伤,前进困难。
“我建议先撤回。”徐文谦说,“安全第一。”
“可是都走到这里了……”陈庆宇不甘心。
王墨汐看着地图,她受伤的脚踝确实是个问题。但就这样放弃,她不甘心。母亲当年走到这里,一定也遇到过困难,但还是坚持下去了。
“我可以走。”她说,“慢一点就行。”
“不行。”梁云峥反对,“你的脚需要休息。而且雨后的山路更危险,可能有滑坡。”
两人僵持不下。就在这时,赵老爷子忽然竖起手指:“嘘——听!”
大家安静下来。雨声渐歇,林间传来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但又不同。更清脆,更有节奏。
“是蜂群!”徐文谦激动地说。
声音是从岩壁上方传来的。梁云峥和陈庆宇小心地爬上去查看,几分钟后,梁云峥下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上面……有个天然石洞。洞口有蜂巢,蜜蜂是……绿色的。”
“翡翠蜂!”王墨汐脱口而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谁能想到,暴雨把他们逼到了这里,却误打误撞找到了目标。
石洞在岩壁上方约五米处,有藤蔓垂下来可以攀爬。但王墨汐的脚伤成了问题。梁云峥想了想,说:“我背你上去。”
“太危险了。”
“相信我。”梁云峥看着她,“我受过专业训练。”
最终决定梁云峥背王墨汐上去,陈庆宇和徐文谦随后,赵老爷子在下面接应。攀爬过程确实惊险,湿滑的岩壁,摇晃的藤蔓,每上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梁云峥一手固定藤蔓,一手托着背后的王墨汐,额头青筋凸起,但动作稳如磐石。
终于到达洞口。洞不深,约三米,光线从洞口照进来,能清楚看到挂在洞顶的蜂巢。真的是绿色的蜜蜂——不是翠绿,是那种带着透明感的浅绿,在光线下像翡翠一样温润。蜂巢也比普通的小,造型奇特,像倒挂的莲蓬。
“太美了……”徐文谦轻声说,生怕惊扰了蜂群。
翡翠蜂似乎不怕人,有几只飞过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回巢里。它们的飞行姿态很优雅,不像普通蜜蜂那样急匆匆的。
王墨汐从梁云峥背上下来,单脚站着,仔细观察。蜂巢下方有些蜜渍,她小心地用棉签采集了一点样本。蜜的颜色也是浅绿色,有股清雅的香气,像兰花混合着薄荷。
“样本够了。”徐文谦说,“我们不宜久留,打扰它们的生活。”
大家点头,准备撤离。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赵老爷子的惊呼:“小心!有落石!”
话音未落,几块石头从上方滚落,砸在洞口。梁云峥反应极快,一把将王墨汐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飞溅的碎石。
“云峥!”王墨汐感觉到他身体一震。
“我没事。”梁云峥声音闷闷的,“快,先下去!”
撤离比上来更危险。落石还在继续,洞口变得不安全。梁云峥让陈庆宇和徐文谦先下,自己断后。当最后轮到他和王墨汐时,一块较大的石头滚落,直朝他们砸来。
没有思考的时间,梁云峥用力把王墨汐推向安全角落,自己却来不及完全躲开,石头擦过他的左肩,带出一道血口。
“梁云峥!”王墨汐的声音变了调。
“快下!”梁云峥咬牙,单手操作绳索,带着王墨汐速降。落地时,他脸色发白,左肩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赵老爷子赶紧帮他处理伤口。石头擦得深,需要缝合,但眼下只能先止血包扎。梁云峥疼得额头冒汗,但一声没吭。
“你是为了救我……”王墨汐声音发颤。
“应该的。”梁云峥勉强笑笑,“你没事就好。”
回程的路因为梁云峥受伤和王墨汐脚踝不便,走得异常缓慢。赵老爷子找了两根树枝做拐杖,陈庆宇和徐文谦轮流搀扶两人。直到傍晚,他们才狼狈地回到前一天的露营地。
通讯信号恢复了。梁云峥给合作社打了电话,夏薇一听情况,立刻说要带人来接。
“不用。”梁云峥说,“我们能回去。明天一早出发,中午能到山口。你们在山口等就行。”
挂了电话,大家搭起湿漉漉的帐篷,生火取暖。梁云峥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王墨汐坚持要亲自来。清洗伤口时,她看到那道深深的擦伤,手都在抖。
“疼吗?”她问。
“有点。”梁云峥老实说,“但值得。”
“什么叫值得?”王墨汐抬眼看他,“受伤了还值得?”
“因为你没事,就值得。”梁云峥看着她,“墨汐,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我傲慢,自私,不懂珍惜。但这次我是认真的——我愿意用一切保护你,包括我的命。”
这话太重了,重得王墨汐不知道如何回应。她默默包扎好伤口,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夜里,王墨汐睡不着。她听着帐篷外梁云峥平稳的呼吸声——他坚持睡在帐篷口,说万一有情况他能第一时间反应。这个细节让王墨汐心里发酸。
前世她那么卑微地爱他,换来的只有冷漠和伤害。这一世她不再期待了,他却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靠近她。
真的能相信吗?真的能放下前世的伤痛,重新开始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他们终于走出雨林,到达山口。夏薇带着合作社的人已经等着了,还带来了医生。梁云峥的伤口需要去医院缝合,王墨汐的脚踝也要拍片。
回合作社的路上,夏薇在车里小声问王墨汐:“你们在山上……没发生什么吧?”
“能发生什么?”王墨汐看着窗外。
“我看梁总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夏薇八卦地说,“还有你,你对他好像也没那么冷淡了。”
王墨汐没回答。她心里乱糟糟的,需要时间理清。
到医院处理完伤口,回到合作社已经是下午。孙小军和梁念守在门口,看到梁云峥胳膊吊着绷带,两个孩子眼圈都红了。
“爸爸疼不疼?”梁念小心翼翼地问。
“不疼。”梁云峥用没受伤的手摸摸他的头,“爸爸是男子汉,不怕疼。”
王墨汐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时,夏薇突然把她拉到一边,脸色严肃。
“墨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夏薇压低声音,“昨天你们在山上时,我抓到了黄一心——她在你办公室偷偷复印那张地图。”
王墨汐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晚上。我本来想去你办公室拿个文件,看见她鬼鬼祟祟出来。我跟进去,发现地图被动了,打印机里还有没取走的复印件。”夏薇气愤地说,“她承认了,说就是想看看是什么宝贝地图,没别的意思。但我不信。”
“她现在人在哪?”
“在房间,说是收拾东西要走。”夏薇说,“我觉得不能这么轻易放她走。万一她把地图泄露出去……”
王墨汐沉默片刻:“我去找她。”
黄一心的房间门虚掩着。王墨汐推门进去,看见黄一心正在往行李箱里装衣服。见到王墨汐,她动作顿住了。
“墨汐姐,我……”
“为什么要复印地图?”王墨汐直截了当地问。
黄一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好奇……看你那么重视那张地图,以为是藏宝图什么的……”
“然后呢?打算卖给谁?”
“没有!我没想卖!”黄一心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我就是……就是嫉妒。墨汐姐,你什么都有——事业,爱情,大家的尊重。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想有存在感,也想被人重视……”
王墨汐看着她,这个曾经的朋友,如今变得陌生。
“一心,我记得你刚来合作社时,说要跟我一起做一番事业。那时候的你,眼里有光。”王墨汐轻声说,“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黄一心哭了:“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你什么都能得到,我那么努力却什么都得不到?李旭也是,他眼里只有你,从来看不到我……”
王墨汐明白了。原来症结在这里。
“你把地图复印了几份?”她问。
“就一份,还在我这里。”黄一心从抽屉里拿出复印件,“我没给别人看。真的,我发誓。”
王墨汐接过复印件,撕成碎片:“这次我信你。但合作社不能留你了。收拾东西走吧,我给你结算工资。”
“墨汐姐……”
“好聚好散。”王墨汐转身,“以后好自为之。”
走出房间,夏薇等在外面:“就这么让她走了?”
“嗯。”王墨汐说,“给她留点体面吧。毕竟曾经是朋友。”
夏薇叹气:“你就是心太软。”
也许吧。王墨汐想。但重活一世,她不想活得太累。有些人,有些事,该放就放。
傍晚,王墨汐去看梁云峥。他正在院子里陪梁念下棋,受伤的胳膊不方便,就用一只手走棋。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温暖平和。
王墨汐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直到梁念赢了棋欢呼起来,梁云峥抬头看见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