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前尘蔓生
秦教授提出的展陈方案，确实大胆。
“我要在博物馆中心留一个完全空白的展厅。”病愈后的秦教授精神好了很多，但想法更“出格”了，“就叫‘留白厅’，里面什么都不放，只有四面白墙，地上铺着从遗址附近取的土。游客进去，只能听见我们录制的雨林声音——风声、雨声、虫鸣、蜂翅振动。”
会议室里大家面面相觑。
“什么都不放？”夏薇忍不住问，“那游客看什么？”
“看自己。”秦教授认真地说，“在这个厅里，人才能静下来，想想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是为了看热闹，还是真的想了解自然？是为了拍照打卡，还是愿意花时间感受？”
王墨汐想了想，点头：“我支持。博物馆不是游乐场，应该让人思考。”
“可这样……会不会太冷清了？”黄一心担忧，“游客要是觉得没意思，下次不来了怎么办？”
“该来的总会来。”梁云峥开口，“我们建博物馆的初衷，是传播理念，不是讨好所有人。如果只是为了热闹，不如建个游乐园。”
这话让王墨汐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梁云峥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从最初只讲效率和利益，到现在能理解并支持这些“不实用”的理念。
表决结果，六票赞成，三票反对。“留白厅”方案通过。
散会后，秦教授叫住王墨汐：“墨汐，谢谢你支持我这个老头子的任性。”
“不是任性。”王墨汐微笑，“是智慧。您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重要。”
秦教授拍拍她的手：“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欣慰。”
这话让王墨汐心里一暖。重生以来，她最怕的就是辜负母亲的期待。
周末，县电视台真来了。不是正式采访，是少儿频道的一个小栏目，叫“童眼看世界”。主持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叫小鹿，活泼开朗，一来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孙小军作为护蜂小队队长，带着五个同学，在镜头前一点不怯场。
“我们保护蜜蜂，因为蜜蜂是我们的朋友。”孙小军对着话筒，说得一板一眼，“没有蜜蜂传粉，好多水果和蔬菜都长不出来。所以我们不能伤害朋友。”
“那你们是怎么保护蜜蜂的呢？”小鹿问。
“我们不买蜂巢玩具，不浪费蜂蜜，告诉爸爸妈妈少用杀虫剂。”一个小女孩抢答，“还有，我们画了好多画，贴在小区里，让大家都知道蜜蜂很重要！”
孩子们七嘴八舌，童言童语把摄制组都逗笑了。小鹿带着他们参观蜂场，看金铃花苗，还试着吹了吹蜂骨笛——当然没吹响，憋得小脸通红，又是个笑点。
最精彩的环节在合作社院子里。小鹿让孩子们向全县小朋友发出倡议，孙小军想了想，说：“我希望每个小朋友都能在家里阳台上种一盆花，随便什么花都行。这样蜜蜂来采蜜的时候，就有更多食物了。”
“如果没阳台呢？”小鹿逗他。
“那就画一幅蜜蜂的画贴在窗户上！”另一个孩子大声说，“让蜜蜂知道我们是朋友！”
拍摄结束，小鹿私下找王墨汐：“王姐，这段素材太好了，我们想做个专题，不只少儿频道，综合频道也想播。您看行吗？”
王墨汐当然同意。她没想到孩子们的行动能引起这么大关注。
送走电视台的人，郑教授那边又有了新发现。通过对晶蜂出现前后数据的分析，他们推算出了一个大致的周期——每三年出现一次，每次持续三到五天，但具体时间受当年气候影响。
“也就是说，下一次出现可能在两年后。”周文轩在会议上说，“如果我们想深入研究……”
“不研究。”王墨汐打断他，“我们只记录，不干预。这个原则不变。”
“可是如果掌握了规律，我们可以更好地保护……”
“保护的方式就是不打扰。”徐文谦支持王墨汐，“知道得越多，越想控制。这是人性。与其考验人性，不如一开始就设定界限。”
李旭这次难得地站在王墨汐这边：“我同意。咱们合作社现在发展得很好，雨晴素也上市了，没必要冒这个险。晶蜂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庆宇更直接：“要我说，这些数据该销毁。留得越久，风险越大。”
王墨汐想了想：“数据封存在合作社的保险柜里，钥匙分三把，我、秦教授、郑教授各一把。要三人同时同意才能打开。这样既保留了资料，又确保了安全。”
这个方案大家都接受。会议结束时，梁云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起身去外面接。
王墨汐没在意，继续和夏薇商量博物馆开馆的细节。等讨论完出来，看见梁云峥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握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她走过去。
梁云峥转头，眼神有些复杂：“墨汐，有个人……想见你。”
“谁？”
“苏蔓。”梁云峥顿了顿，“我……前女友。”
王墨汐愣了一下。前世她并不知道梁云峥有这么个前女友，或者说，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过去。
“她为什么想见我？”
“她说有些事，关于我的事，应该让你知道。”梁云峥声音有些涩，“但如果你不想见，我回绝她。”
王墨汐沉默了几秒。理智告诉她不该见，但好奇心占了上风——她想知道，梁云峥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
“见吧。”她说，“什么时候？”
“她明天到县里。”
第二天下午，苏蔓来了。和想象中不同，不是那种精致张扬的女人，而是一个看起来温婉安静的姑娘，穿着简单的米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三十出头，气质很好。
“王小姐，你好。”苏蔓伸出手，笑容得体，“抱歉突然打扰。”
王墨汐和她握了握手：“苏小姐请坐。”
梁云峥站在一旁，有些局促。王墨汐让夏薇泡茶，自己则打量着苏蔓。平心而论，这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女人。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苏蔓开门见山，“但我听说云峥在这里，听说你们合作社的事，觉得有些事应该告诉你。这对他，对你，都公平。”
“什么事？”
苏蔓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给王墨汐。照片上是年轻的梁云峥和苏蔓，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三个人在游乐园，笑得很开心。
王墨汐心里一紧。
“这是我儿子，梁念。”苏蔓轻声说，“也是云峥的儿子。”
空气凝固了。王墨汐看着照片，又抬头看梁云峥。梁云峥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这不是你想的那样。”苏蔓继续说，“念念不是云峥的亲生儿子，是我们领养的。那时候我们还没分手，一起在福利院做义工，遇到了念念。他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遗弃。我们决定领养他，给他治病。”
王墨汐握紧茶杯。
“后来我们分手，是因为……我对不起云峥。”苏蔓低下头，“我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做了些糊涂事。云峥原谅了我，但我们之间回不去了。分手时我们说好，念念的抚养权归我，但云峥可以随时看他，负担他的医疗费。”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这些年，云峥一直在默默支付念念的医疗费，每个月都去看他。但他从不跟人说，包括你。我觉得这不公平。你应该知道，你爱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王墨汐看向梁云峥。梁云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墨汐，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念念的事，是我过去的一部分，但我不想用这个来绑架你。”
“他现在怎么样了？”王墨汐问苏蔓。
“手术后恢复得很好，上小学了。”苏蔓抹了抹眼睛，“这次我带他来了，在县城的酒店。他想见见爸爸，也想见见你——他说在电视上看到过合作社的报道，觉得养蜜蜂的王阿姨很厉害。”
王墨汐站起来：“带我去见他。”
梁云峥猛地抬头：“墨汐……”
“走吧。”王墨汐拿起外套，“孩子等着呢。”
去酒店的路上，三人都沉默。王墨汐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乱糟糟的。她生气吗？有点。但不是气梁云峥有过去，是气他不告诉她。可转念一想，自己何尝不是瞒着重生的秘密？
酒店房间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画画。看到梁云峥，他眼睛一亮：“爸爸！”
梁云峥抱起他，动作自然熟练：“念念，这是王阿姨。”
梁念眨着大眼睛看王墨汐：“王阿姨好！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们合作社的蜜蜂真的会采金铃花蜜吗？”
孩子天真的问题打破了尴尬。王墨汐笑了：“真的，下次带你去看看。”
“可以吗？”梁念期待地看向梁云峥。
梁云峥看向王墨汐。王墨汐点头：“当然可以。”
下午，他们带梁念去了合作社。孩子对一切都好奇，问蜜蜂怎么认路，问金铃花为什么是金色的，问蜂骨笛是不是真的能叫蜜蜂来。
孙小军见到同龄人，主动当起小导游，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一起。苏蔓远远看着，轻声对王墨汐说：“谢谢你。念念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王墨汐看着远处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梁云峥，“谢谢你让我看到一个更真实的他。”
苏蔓笑了：“你知道吗，当年分手时，云峥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可能永远学不会怎么爱一个人，因为他从小被教育要强大，要成功，要隐藏感情。但为了念念，他愿意学。”
她转头看王墨汐：“我看到你们合作社的报道时，就知道他变了。那个只会谈生意、看数据的梁云峥，居然会在雨林里保护蜜蜂，会支持建一个什么都不放的博物馆。这一定是因为你。”
王墨汐没说话。
“我不求你们原谅我的冒昧。”苏蔓说，“只希望你们能好好在一起。云峥是个好人，只是需要有人教他怎么表达爱。而你，王小姐，你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
傍晚，送苏蔓和梁念回酒店。梁念依依不舍：“王阿姨，我还能再来吗？”
“随时欢迎。”王墨汐摸摸他的头。
回合作社的路上，梁云峥开车开得很慢。终于，他开口：“墨汐，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为什么不说？”
“怕你介意。”梁云峥坦白，“怕你觉得我麻烦，有这么多过去。也怕……怕你觉得我是用念念来博同情。”
王墨汐看着窗外：“梁云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重生后选择回来养蜂？”
梁云峥摇头。
“因为前世我活得太累了。”王墨汐轻声说，“讨好所有人，掩饰所有不完美，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这一世，我想活得真实点。好的坏的，都接受。”
她转头看他：“所以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完美。有过去怎么了？有过去才说明你是活生生的人。”
梁云峥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眼眶发红：“墨汐……”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王墨汐认真地说，“以后有事不能瞒我。好的坏的，都要告诉我。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只分享美好，也要分担沉重。”
“我答应。”梁云峥握住她的手，“我发誓。”
回到合作社，夏薇他们都等在院子里，眼神关切。王墨汐笑笑：“没事，都解决了。过两天带个小客人来玩，大家准备一下。”
众人松了口气。
晚上，王墨汐在日记里写：“今天见到了梁云峥的过去，也见到了他的另一面。原来他默默资助一个生病的孩子这么多年，原来他每个月都去看他。这个骄傲的男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做着最温柔的事。”
她停笔，想了想又写：“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不是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看到一个不完美的人后，依然想和他走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明天博物馆就要开始布展了，孩子们护蜂的专题也要播出了，合作社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