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真相与选择
小六被带到合作社时，腿都是软的。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着一头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此刻缩在椅子上，头都不敢抬。黄一心的表哥坐在旁边，当过兵的人自带气场，小六更怕了。
“车是我的，但……但真不是我干的！”小六声音发抖，“我就收了五百块钱，在附近转转，吓唬吓唬人……”
王墨汐坐在对面，语气平静：“谁给你的钱？”
“一个叫老何的，我不认识，就在镇上棋牌室找的我。”小六急急地说，“他说就是让我骑车转转，制造点紧张气氛。我真没进苗圃，破坏不是我干的！”
梁云峥问：“老何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瘦，左脸有颗痣。”小六比划着，“说话带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
黄一心在电脑上搜索，很快调出一个人脸比对结果：“何建军，五十二岁，赵永康当年的司机。赵永康入狱后，他去了外地，去年才回来。”
果然是他。王墨汐和梁云峥对视一眼。
“他现在在哪儿？”梁云峥问小六。
“不知道，他说事成后再联系我。”小六快哭了，“大哥大姐，我真不知道他要干这么大事啊！我就是想赚点零花钱……”
王墨汐让黄一心的表哥先带小六去休息，然后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何建军是赵永康的心腹，当年很多事都是他经手。”周文轩脸色凝重，“他回来，还找小六搞这种事，说明赵永康在狱中没闲着。”
“会不会是赵明……”夏薇欲言又止。
“不会。”王墨汐摇头，“如果是赵明，他不会这么蠢，用父亲的老手下。”
正说着，赵明推门进来了。他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手指捏得发白。
“王总，梁总。”赵明声音沙哑，“我有事要说。”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给王墨汐：“这是我父亲在狱中写的东西，还有……他让我转交给您的信。”
王墨汐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页信纸，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还有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有七八个名字，何建军排在第一个。
信的开头是：“王墨汐女士，对不起。”
赵永康在信里坦白了一切。三十年前，他看中雨林想开发旅游，王墨汐父母的研究挡了他的路。他先找人破坏研究项目，发现没用后，起了杀心。车祸是他安排的，何建军找的人。
“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我欠你父母两条命，这辈子还不清了。”信里写道，“但我儿子赵明是无辜的。他不知道这些事，他是个好孩子，想走正道。请你……请你给他一条活路。”
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参与过这事，或者知道内情的。赵永康说，这些人有的还在活动，让王墨汐小心。
信的最后一句话：“我快死了，肺癌晚期。这是我最后能做的。对不起。”
王墨汐看完，很久没说话。梁云峥接过信看完，脸色铁青。
赵明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总，梁总，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们原谅。”他声音哽咽，“我父亲做的事，天理难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怎么面对合作社的大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明，这个几个月来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的年轻人。
夏薇别过头，偷偷抹眼泪。陈庆宇叹气，老钱推了推眼镜。黄一心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墨汐起身，走到赵明面前。她没有扶他，只是轻声问：“这封信，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昨天探监时，父亲给我的。”赵明抬头，满脸是泪，“他说他快不行了，想在死前赎罪。王总，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明天就辞职，离开合作社……”
“站起来。”王墨汐说。
赵明愣了愣，慢慢站起来。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王墨汐看着他，“这几个月你在合作社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你真想赎罪，就继续好好干，帮你父亲弥补他犯的错。”
赵明不敢相信：“您……您还相信我？”
“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王墨汐转身走回座位，“名单上的人，特别是何建军，必须找到。赵明，这件事你配合梁总处理。算是……给你父亲一个交代。”
赵明重重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谢谢王总，我一定……”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旭匆匆进来，手里也拿着个文件袋。
“王总，我父亲的研究资料整理出来了。”他说着，看到赵明红肿的眼睛和桌上的信，愣了一下，“这是……”
“赵永康的忏悔信。”王墨汐简单说了情况。
李旭沉默片刻，打开自己的文件袋：“那我这份东西，可能更关键。”
那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李旭父亲的笔迹。记录了他和王墨汐父母合作的全过程，包括赵永康如何威胁利诱，如何破坏项目，以及——车祸前一周，赵永康找过他，想收买他作伪证，证明王墨汐父母的研究有问题。
“我父亲拒绝了，赵永康就说‘那你别后悔’。”李旭指着那页日记，“一周后，车祸就发生了。我父亲一直怀疑，但没证据。后来赵永康势力大，他不敢说。”
日记的最后几页，是李青山深深的愧疚：“我对不起雨晴和建国。如果我当时站出来，也许他们不会死。我这辈子都欠他们的。”
王墨汐抚摸着日记本上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那位老人三十年的煎熬。
“所以何建军这次破坏苗圃，很可能是赵永康授意的。”梁云峥分析，“他快死了，但不想让合作社好过，想最后报复。”
“也可能是想灭口。”周文轩严肃地说，“名单上这些人，知道太多秘密。赵永康快死了，怕他们乱说话。”
王墨汐看着桌上的两沓材料——赵永康的忏悔信，李青山的日记。三十年的恩怨，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找到何建军。”她做出决定，“通过他，找到名单上其他人。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三十年前的债，该清了。”
李旭说：“我认识一个老刑警，退休了，但关系还在。可以请他帮忙。”
“我也去找人。”赵明擦干眼泪，“镇上我熟，何建军可能藏在哪儿，我有线索。”
王墨汐点头：“注意安全。何建军这种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合作社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赵明动用了所有关系，在镇上摸排。李旭联系了老刑警，开始暗中调查。王墨汐和梁云峥坐镇合作社，协调各方。
雨晴花的种植试验遇到了麻烦。按李青山日记里记载的方法扦插，成活率还是不高。郑教授和周文轩整天泡在育苗棚，各种方法都试了，就是不行。
“奇怪，日记里说这种方法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以上。”周文轩翻着日记，“是不是我们哪里理解错了？”
王墨汐看着那些萎蔫的扦插苗，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草木有情，需用心待之。”
“周教授，”她问，“日记里有没有写，扦插时有什么特别的注意事项？”
周文轩仔细看：“这里……‘取晨露未干时嫩枝，切口蘸蜜，插入腐殖土中，早晚轻语抚之’。”
“轻语抚之？”郑教授笑了，“这算什么方法？”
王墨汐却若有所思。她走到一盆扦插苗前，蹲下身，轻轻抚摸叶片，低声说：“你要好好长，长大了开漂亮的花，让蜜蜂来采蜜。”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盆原本有些萎蔫的苗，叶片似乎挺立了一些。
“难道……”周文轩瞪大眼睛，“植物真的能感受人的情绪？”
“我母亲常说，养蜂养花都要用心。”王墨汐站起身，“也许李伯伯记载的‘轻语抚之’，不是字面意思，而是说要用心对待。”
她让所有参与扦插的工人都过来，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每个人负责几盆苗，每天跟它们说说话，用心照顾。我们试试。”
工人们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做了。几天后，效果出来了——那些被“轻语抚之”的扦插苗，明显比其他的长得精神。
“太不可思议了。”郑教授记录着数据，“看来老话说的‘人勤地不懒’，不只是指体力劳动，更是心意。”
育苗的问题解决了，何建军那边也有了进展。
赵明从一个老赌友那里得到消息，何建军藏在邻县一个废弃的木材加工厂里。那个厂子，当年就是赵永康的产业。
老刑警带人去了，果然在厂子里找到了何建军。他正准备跑路，行李都收拾好了。
审讯室里，何建军一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说。直到老刑警拿出赵永康的忏悔信复印件，他才瘫在椅子上。
“老板……老板都说了？”他喃喃道。
“赵永康快死了，想赎罪。你呢？还想替他扛着？”老刑警经验丰富，攻心为上。
何建军挣扎了很久，最终全交代了。三十年前的车祸是他找人干的，这次的苗圃破坏也是他，想制造混乱，趁机偷合作社的研究资料。
“老板在牢里听说合作社做得越来越好，气得不行。他说就算他死了，也不能让王墨汐好过。”何建军垂着头，“资料偷到后，打算卖给外地老板，还能赚一笔。”
“外地老板是谁？”
“姓孙，做建材的，以前跟老板合作过。他说对那个什么花感兴趣……”
雨晴花。王墨汐心里一紧。果然，有人盯上了这个。
何建军落网，名单上的其他人也陆续被找到。有的在外地，有的改了行，但当年的事都承认了。三十年前的悬案，终于水落石出。
消息传回合作社，大家心情复杂。真相大白了，仇人将受到惩罚，可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王墨汐一个人去了父母墓地。她烧了赵永康的信，把灰撒在墓前。
“爸，妈，害你们的人找到了。你们可以安息了。”她轻声说，“合作社现在很好，很多人帮我们。你们的研究，我会继续做下去。”
山风吹过，墓旁的松树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下山时，梁云峥在路口等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
“梁云峥，”王墨汐靠在他肩上，“我突然觉得……不恨了。”
“嗯？”
“恨了三十年，太累了。”她看着远处的合作社，灯火温暖，“现在我只想好好做事，把合作社做好，把艾米丽养大，和你好好过日子。”
梁云峥揽住她的肩：“好，咱们好好过日子。”
回到合作社，赵明等在院子里。他手里拿着个信封：“王总，这是我父亲留给您的……赔偿。我知道钱弥补不了什么，但……”
王墨汐接过，里面是一张存折，金额不小。还有一份公证过的文件，赵永康名下的几处房产，全部捐赠给合作社，用于生态保护。
“他最后能做的，就这些了。”赵明低声说。
王墨汐把存折还给他：“钱你留着，好好生活。房产我们收下，会用在正处。赵明，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合作社市场部还需要你，好好干。”
赵明重重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夜深了，王墨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梁云峥轻声问：“想什么呢？”
“想我父母，想李伯伯，想赵永康……”王墨汐说，“人这一辈子，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赵永康当年要是走正道，现在也许是个受人尊敬的企业家。可惜他选了另一条路。”
“所以咱们要选对的路。”梁云峥握住她的手，“墨汐，等这些事都了了，咱们补个蜜月吧。带上艾米丽，去哪儿都行。”
“好。”王墨汐微笑，“不过得等雨晴花大规模种植成功。”
“一言为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三十年的恩怨终于了结，而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