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边的小河,不声不响地淌着。
一转眼,温软来到这个家,已经满两个年头了。
这天中午,阳光难得地好,暖洋洋地照进屋里。
饭桌中央,端端正正的摆着个圆圆的奶油蛋糕。
蛋糕不大,面上涂着有些凹凸不平的白色奶油,边上用黄色奶油挤了一圈锯齿形的花纹,正中间用红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温软坐在桌前,头上歪戴着一个彩色的纸质小王冠。
“乖乖,生日快乐呀。”甘金兰摸摸她的小脸,“我们乖乖今天就两岁啦。”
温学林划亮火柴,点燃插在蛋糕中央的彩色小蜡烛,两朵小火苗跳跃起来。
他和甘金兰挨在一起,拍着手,给女儿唱起生日歌。
调子跑得有点远,声音也参差不齐,但脸上的笑容却一模一样,满满的都是爱。
温软戴着那顶有点碍事的王冠,新奇地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唱歌的爸爸妈妈。
她伸出小手,想去抓那亮闪闪的蜡烛,没够着,又抬手想把头上的王冠扯下来玩。
歌唱完了,温学林和甘金兰一起凑过去,在她两边的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乖乖生日快乐!”“我们乖乖长大啦!”
“来,乖乖,闭上眼睛,许个愿,然后吹蜡烛。”甘金兰柔声引导着。
温软哪里懂什么叫许愿,她只看见眼前香喷喷的蛋糕和好玩的火苗。
她着急地用手指着蛋糕,身子往前倾,另一只小手扶着桌子就要去够。
温学林笑着扶住她的小身子:“先闭眼睛,吹蜡烛,吹完了就能吃蛋糕啦。”
温软似懂非懂,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然后很敷衍地飞快闭了一下眼睛,还没等大人说“许愿”,就立刻睁开,鼓起小腮帮子对着蜡烛“噗”地吹了一口气。
火苗晃了晃,没灭。
“再吹,用力一点。”温学林鼓励道。
温软又连着“噗噗”吹了好几下,总算把两朵小火苗都吹灭了。
她高兴地笑起来,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蛋糕,小脸上满是期待和骄傲,就像在课堂上答对了难题,正等着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好啦好啦,我们乖乖真棒!”甘金兰笑着,和温学林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温柔。
其实今天并不是温软真正的出生日。
当年为了给孩子上户口,也为了堵住村里人的悠悠众口,他们对外咬定孩子是自己亲生的。
为了圆这个说法,也怕人细究月份对不上,他们去派出所报户口时,便把捡到孩子那天的日子,往后多说了半个月。
于是,户口本上印下的这个日期,就成了温软法定的生日。
温学林拿起小刀,切了一块蛋糕,放在小碟子里。
他本想喂女儿,温软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自己抓起盘子边的小叉子,想要去挖蛋糕。
“好,自己吃,我们乖乖自己吃。”温学林也不强求,就坐在旁边看着。
温软挖起一块,塞进嘴里,奶油沾满了嘴角和鼻尖。
她似乎觉得味道好极了,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接着,她又挖起一勺,颤巍巍地举起来,递到温学林嘴边:“爸爸……吃。”
温学林赶紧凑过去,一口吃下,夸张地咀嚼:“嗯!真甜!谢谢乖乖!”
温软更高兴了,又如法炮制,挖了一勺喂给甘金兰:“妈妈……”
甘金兰也笑着吃了,心里甜得跟化了蜜一样。
喂完了爸爸妈妈,温软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对付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吃得不亦乐乎,很快,小脸上,鼻尖上,都沾上了奶油,就像一只小花猫。
温学林和甘金兰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花猫呀?”甘金兰笑着逗她。
温软看他们笑,自己也跟着“咯咯”笑,嘴里还学着说:“发……发猫……”
温学林忍俊不禁,指着她的小花脸问:“那谁是小花猫啊?”
温软眨巴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口齿不清却十分肯定地说:“宝宝……是发猫。”
甘金兰顺着问:“谁是宝宝啊?”
温软又指指自己:“宝宝……是宝宝!”生怕他们不明白。
温学林憋着笑,继续逗她:“那乖乖是谁呀?”
温软指着自己:“是我。”
说完冲着两人甜甜一笑,又指向温学林,清晰响亮地喊:“爸爸!”再指向甘金兰,“妈妈!”
那笑容里满是依赖和确信,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看,这是她爸爸,这是她妈妈,而她,是他们的宝宝,也是他们的乖乖。
温学林和甘金兰看着她天真无邪,满是爱意的小模样,心软得像要化开,一股暖融融的幸福直涌到眼底。
他们笑着,一人一边,在女儿沾着奶油的小脸上又各亲了一下。
两岁的小人儿,正是精力无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时候。
温学林一早去矿上,温软就开始了她一天的探险。
她像个小尾巴,紧紧黏在甘金兰身后,妈妈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甘金兰在灶台边忙活,她就踮着脚想看看锅里。
甘金兰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就蹲在地上玩石子。
小身影一刻也闲不住,还爱到处翻腾,家里的矮柜抽屉都被她拉开过,里面的东西常常不翼而飞,最后总能在炕角或她的玩具堆里找回来。
后院养了几只鸡,温软尤其爱往那儿跑。
她不怕那些扑棱着翅膀的家伙,觉得它们跑起来的样子很有趣,常常趁甘金兰不注意,迈着小短腿就追过去,有时竟真让她一把抓住鸡翅膀。
鸡吓得“咯咯”直叫,拼命扑腾,温软却咯咯笑起来,以为鸡在跟她玩。
院子角落还拴着一只看家的土狗,一开始见到小主人来,还摇摇尾巴表示欢迎。
可时间长了,温软天天去“拜访”,不是拽它耳朵就是试图骑到它背上,狗也招架不住,后来看见她来,就耷拉着尾巴,一扭头钻进自己的窝里,只露出个屁股。
温软哪懂狗是嫌她烦,还以为狗没看见她,走到狗窝前跪在地上,撅着小屁股就往狗窝里钻,想把躲起来的狗拉出来陪她玩。
好几次甘金兰一个错眼不见,回头就发现女儿半个身子已经进了狗窝,吓得她赶紧跑过去把人抱出来,一边拍打她身上沾的土和草屑,一边哭笑不得:“哎哟我的乖乖,你怎么又钻狗窝!地上多脏啊!”
温软被抱起来也不闹,小手还执着地指着狗窝方向:“和狗狗……玩。”
甘金兰看着缩在窝里,只露出一双无奈眼睛的狗,自己也笑了,点着女儿的鼻尖说:“你呀,真是到了狗都嫌的年纪了。”
温软的调皮劲,都是被宠出来的。
家里日子虽不宽裕,温学林那点下矿的工资要精打细算着花,可夫妻俩把能给的爱和耐心,全给了这个女儿。
有了温软,家里多了无数欢声笑语,再累的日子,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心里也像喝了蜜一样甜。
日子是紧巴,可心里是满的,暖的。
有一次,温学林下班回来,特意绕路去供销社给女儿买了她最爱吃的小面包。
温软欢天喜地的接过去,啃了一口就拿着跑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温学林见她还没进来,出去找,结果在后院看到了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温软正蹲在鸡窝边,拿着自己啃了几口的面包,递给鸡,鸡低头啄了两下,她又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口,然后又赶紧递过去,嘴里还念叨:“吃……小鸡吃……”
“哎哟!”温学林赶紧过去,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拿走被鸡喙了的面包,“乖乖,这个鸡吃过了,我们不能再吃了,肚肚会疼。”
温软看着被拿走的面包,有点委屈,但很快注意力又被转移了。
她指着还在低头找食的鸡,对爸爸说:“小鸡吃……东西。”
“对,小鸡要吃东西,吃了东西才能长大。”温学林耐心解释,“长大了,就能下蛋给我们乖乖吃,还能……”他顿了顿,没说还能杀了吃肉,只是笑道,“反正,我们乖乖就有好吃的了。”
温软学着爸爸的话:“长大了……下蛋给乖乖吃……”
后来有一次家里改善伙食,炖了鸡。
温软捧着自己的小碗,吃得喷香。
吃完了,她大概想起爸爸说过“小鸡长大了就有好吃的”,又或者是想起了自己平时喂鸡的情景,竟端着还剩点肉汤和骨头的碗,又溜达到了后院。
她把碗放在地上,学着甘金兰平时唤鸡的样子,“咕咕”叫了两声,用小手指着碗里的东西,示意鸡来吃。
鸡们警惕地看着地上的碗和这个小主人,绕了两圈,大概觉得气味陌生,并不上前。
倒是旁边被拴着的狗,闻到了肉香,早就急得站了起来,前爪离地,尾巴摇得像风车,哈着气,眼巴巴地望着小主人手里的碗,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意思再明显不过:给我!快给我吃!
温学林跟出来看到这情景,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我们软软还挺有爱心,知道要喂鸡。不过啊……”他指了指那只望眼欲穿的狗,“鸡不吃这个,它好像更想吃。”
温软顺着爸爸的手指看向狗,狗见她看过来,摇尾巴摇得更殷勤了,就差开口说话了。
温软只是看了看狗,又低头看了看碗,似乎没太理解爸爸的话,也没想到要把碗端给狗。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喂鸡就是喂鸡,跟狗好像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