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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失巢

在王忠家的日子对温软来说,慢得像蜗牛在爬。

幼儿园就在镇上,离王忠家近,每天放学铃声一响,温软的心就跟着揪起来,脚步放慢,眼睛偷偷往校门口的人群里瞟,期待着能看到妈妈的身影,或者舅舅那辆旧车。

可每一次,都是失望。

接她的不是王忠,就是顺路回家的王晓燕,然后她就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回那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院子。

王忠并不是特意来接她的,是因为王耀祖和她在同一个幼儿园,王忠来接王耀祖时,顺路带上她的。

在王家,温软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放错地方的物件,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让她想缩起来的冷淡。

她就像被丢进了一个四面透风却又逃不出去的笼子里,每一天都过得很难熬。

有次放学早,温软实在忍不住,趁没人注意,一口气跑回了自己家。

路不远,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门是锁着的,铁锁挂在木门上,妈妈还没回来。

她踮起脚,扒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静悄悄的,晒衣服的绳子空荡荡的。

心里那点小小的火苗,噗地一下被吹灭了。

她不死心,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才失落地离开。

她想去舅舅家,可是只记得大概方向,绕来绕去,越走越陌生,心里害怕,只好又默默地走回了王忠家。

她想着,也许是妈妈和舅舅太忙了,等他们忙完了,一定会来接她的。

温软并不知道,她的家,其实已经换了地方。

而对王忠和罗素梅来说,这一个星期却过得飞快,甚至有些焦头烂额,因为他们根本没闲着。

孩子送回来已成定局,他们再不情愿,也得想办法安置。

王忠四处托关系,打听有没有别的办法,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模棱两可,要么是直接劝他们“认了吧,毕竟孩子是自家的”。

折腾一圈,无果。

最终只能面对现实。

迁户口是个大事,王忠硬着头皮到处找关系,过程磕磕绊绊,最后还是他在西疆工作的三哥王斌伸了手。

王斌家里只有一个女儿,有点人脉,答应先把温软的户口暂时挂靠在他名下,理由是要“转学过去”。

费了不少周折,塞了点钱,托了人,这事总算办成了。

办手续时,王斌在电话里问王忠:“户口迁了,孩子的名字要不要顺便改回来?现在一起办容易,孩子也还小,不记事,我这边也能找到人。”

王忠沉默了几秒,声音很闷:“不改。”

“真不改?现在不改,以后想改就麻烦了。”王斌提醒。

“不改不改。”王忠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太好,“就叫温软吧。”

也许,在王忠内心深处,并未接纳这个女儿。

那个冬夜将她丢弃,似乎也一并丢弃了那份父女亲情。

王忠排斥这个孩子,就好像改了名,就会把这个他并不想要的孩子,钉死在家谱上,将这段被他刻意回避,甚至厌恶的血缘关系彻底坐实。

不改名,仿佛就能在心理上保留一丝余地,好像这个女孩的到来,依然只是暂时的。

他不想要这个女儿,更不想承担那份随之而来甩不掉的责任。

温软对此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她的户口,就这样落在了远在西疆,不曾见过面的三伯家。

周五下午,甘兵宏开着车来了,后备箱里装着温软的一些衣服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甘金来没来。

甘兵宏对王忠夫妻解释:“金来厂里忙,走不开。”

其实是他和媳妇商量好了不让妹妹来,怕见了面又伤心,也怕节外生枝。

他们觉得,事情既然定了,就该断得干净利落,别再横生枝节。

眼下甘金来和□□处得正顺,□□对她好,连带着对她娘家也多有照拂,甘兵宏那小作坊近来能接到几个像样的单子,也多亏了这层关系。

他们觉得,一切都该往前看,向着更好的方向走。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初对温软好,那些心疼和宠爱,未必是假。

可人心也是会掂量的,当一份好,成了迈向更好生活的阻碍,成了可能影响切身利益的拖累时,那点曾经的真情实意,就难免要在现实的秤杆上摇摆,权衡。

甘兵宏和他媳妇未必不记得温软的乖巧可爱,可当这可爱与妹妹后半生的安稳,和自己家可能的实惠摆在一起时,那点记得,便显得轻飘飘了。

人终究是趋利的,当“利”字当头,曾经的“好”与当下的“舍”,便有了清晰的计算。

他们选择了对自己,看似更有利的那条路,并且说服自己,这或许对所有人,包括那个再次被舍弃的孩子来说,都是更好的安排。

至于这“好”里,掺杂了多少不忍细究的自私和算计,或许连他们自己,也不愿深想。

罗素梅看着那包东西,脸立刻拉了下来,嘴角一撇:“拉这些破烂来干啥?我们家又不是收废品的!”她话里话外都是嫌弃,“拿回去拿回去!”

甘兵宏心里也不痛快,但想到事情总算解决了了,以后难免还要碰面,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便忍着气没接话,只是把包袱放在堂屋门口的地上。

他掏出烟,递给王忠一根。

王忠没接,手都没抬一下,眼神看着别处。

甘兵宏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了回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说:“那……孩子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来看她……”

“以后别来了。”王忠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孩子既然送回来了,就跟你们没关系了。路过就当不认识,别再来看。看了对谁都没好处。”

王忠的意思很明白:你们既然闹的这么僵,把孩子丢回来了,就断得干干净净,别再假装好人,以任何理由出现,更别提看孩子了。

甘兵宏噎了一下,看着王忠的脸色,最终什么也没说,掐了烟,转身上车走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温软正在教室里上最后一堂课。

她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已经被送到了王忠家,更不知道回家的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被大人们彻底堵死了。

她还在学校里,满心期盼着或许这个周末,妈妈就会来接她回家了。

放学后回到王家,没有人告诉她舅舅来过,也没有人告诉她堂屋门口的旧包袱里是什么。

她依旧会偶尔偷偷跑回那个锁着门的“自己家”门口张望,然后失望地回来。

直到有一天,她实在等得心焦,又见不到妈妈和舅舅,便央求班上一位和她舅舅同村的同学,放学时能不能让他爸爸把自己也捎回去,她想去找舅舅。

小孩子不懂大人间的复杂,话就这么传了出去。

那同学的爸爸也隐约知道些王家的事,觉得尴尬,但又不好直接拒绝一个小孩子的央求,只好含糊地应着。

放学时,王忠照例来接王耀祖,正好在门口碰见那同学和他爸爸,还有眼巴巴站在旁边的温软。

同学爸爸有些讪讪地跟王忠打了招呼,解释说:“这娃娃说想她舅舅了,想让我顺路带一段……”

王忠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镇上地方小,这点事谁心里没个大概。

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一句话也没说,猛地拉过温软的胳膊,力道很大,攥得温软生疼,王耀祖吓得也不敢闹了。

一路沉默地回到家。

刚进门,王忠的怒火就爆发了。

“你行啊你!”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摔,指着温软就骂,“还学会找外人带你了?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上赶着往前凑?脸呢?我们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温软被吼得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

罗素梅闻声从厨房出来,听王忠气呼呼地说了原委,脸色也铁青。

她几步冲到温软面前:“好啊!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们供你吃供你喝,伺候你,你倒好!心里还惦记着人家?他们要是真当你是个宝,能把你送回来?啊?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温软脸上,“不知好歹的东西!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上赶着舔着脸让人家带你回去?别人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啊?”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劈头盖脸的责骂吓懵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你还有脸哭?”罗素梅见她哭,火气更旺,几步跨过来,伸出食指,狠狠戳在温软的额头上。

温软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

“说错你了?”罗素梅力道不清,“喂不熟的东西!良心让狗吃了!”

温软只觉得额头被戳得生疼,但心里某个地方更疼,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她不明白,想回家,怎么就成了白眼狼?

她只是……只是想妈妈了,想回自己熟悉的地方。

她觉得委屈,不明白这里的叔叔阿姨为什么这么讨厌她?

如果妈妈知道她在这里受委屈,肯定会马上来接她走的吧?

她越想越难过,只想躲回妈妈的怀里。

就像刚出壳不久,绒毛还没干透的雏鸟,遇到风雨和惊吓,第一反应就是拼命往母鸟的翅膀底下钻,那是它们唯一知道的安全港湾。

王忠和罗素梅发泄完怒火,就像扔掉了什么碍事的东西,各自转身忙活去了,留下温软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吸了吸鼻子,难过地走回那个不属于她的房间,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被窗帘遮挡了一半的窗户。

她想妈妈,想得心都揪成了一团。

明天就是周末了,妈妈会来接她吗?

她不知道,也许会的。

房间里静悄悄的,桌上的闹钟一秒一针地走着。

温软的等待,就像那些在幽暗洞穴里眼巴巴盼着母兽归来的幼崽。

有些幼崽能等到满载食物,舔舐它们皮毛的母亲,而有些,注定只能等到日渐稀薄的空气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它们的母亲,或许早已在觅食途中,成了别的猛兽的猎物,再也回不来了。

幼崽不知道,它们只是等,凭着本能和那点微弱的希望等。

温软也不知道,她的妈妈已经主动将她送回了这个她并不认可的“巢穴”,并且,不会再回来接她了。

大人们决定了她的去向,策划了这一切,却似乎从未想过,这个才五岁多,被他们推来推去的小人儿,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难过。

也许在他们看来,小孩子嘛,过阵子就忘了。

日子在王忠家一天天重复,单调而冰冷。

温软依旧在等,可妈妈的身影从未出现在校门口,也从未出现在王家院外。

村里的闲言碎语却像风一样,无孔不入。

一起玩的孩子,会学着大人的口气对她说:“温软,你妈不要你啦!甘金来不是你亲妈!你亲爸亲妈是王忠和罗素梅!你妈跟别人结婚啦,嫌你是拖油瓶,才把你扔回来的……”

一开始,温软是不信的,她会捂着耳朵,大声反驳:“你胡说!我妈会来接我的!”

可说得人多了,连路上遇到的大人,看她眼神也怪怪的,有时还会叹口气,说些“回自己家也好”“到底是你亲爸妈”之类的话。

她心里那座坚信妈妈会来的堡垒,开始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她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如果王忠和罗素梅真是她亲爸亲妈,为什么他们一点也不喜欢她?

哪有爸爸妈妈会不喜欢自己孩子的?她觉得所有人都在合起伙来骗她。

她不信的,她只是小,不是傻,怎么会信这些荒唐的话呢。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悄无声息地生根。

尽管她抗拒,那些话还是像水滴,一点点渗进心里。

有一次,温软又偷偷跑回了甘金来家。

远远地,她惊喜地发现,那扇总是紧闭的红色大门,居然开着一条缝!

她的心狂跳起来,以为是妈妈回来了!

她像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小雀,飞快地跑进院子。

可院子里站着的是甘兵宏,他正在收拾东西,看到突然冲进来的温软,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些意外,有些尴尬,甚至有点不敢直视她。

“舅舅!”温软眼睛一亮,多日来的委屈和思念涌上心头,她扑过去,仰着小脸,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有无数的问题和委屈想倾吐。

可她还没开口,甘兵宏就先说话了,语气有些生硬,语速很快:“软软?你咋跑回来了?快回去,你……你爸妈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爸妈”两个字,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温软一下。

从别人嘴里听说是一回事,从疼爱自己的舅舅嘴里听到,感觉完全不同。

她张了张嘴,小小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甘兵宏不敢看她的眼睛,几乎是半推着她瘦小的肩膀,把她带出了院子。

“我……我还有事,得走了。这房子以后没人住了。你快回……回你自己家去,听话。”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说完,他匆匆锁上门,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车,发动,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温软站在紧闭的门外,望着舅舅车子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

门前那棵老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温软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是空空荡荡的。脑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那个有妈妈、有舅舅舅妈、有表哥、有她小床的“家”,好像真的……没有了。

舅舅刚才的眼神,躲闪的,匆忙的,甚至带着点像见到麻烦似的避之不及,和她记忆里那个会把她举高高,给她买零食的舅舅,完全不一样了。

温软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有些暗了,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王忠家。

回来时,晚饭刚做好,罗素梅看到她,照例剜来一个冷眼,没好气地喊:“放学就知道出去疯外,一点忙不帮!吃饭!”

温软默默地去盛了饭。

桌上没她的位置,她也习惯了。

她端着小碗,走到院子里,坐在那个属于她的小板凳上,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面条,脑子里全是舅舅锁门离开的画面,还有那些不断在耳边回响的话。

王耀祖也端着碗出来了,跟温软说了两句话见她不理自己,来气了,抱着碗推了她一下:“起来!这是我的凳子!我要坐,你走开!”

温软还沉浸在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没动。

王耀祖更生气了,四岁多的孩子,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刻薄话,尖着嗓子骂:“你滚!你不是我家的人!你凭什么吃我家的饭?滚出去!”

温软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一时间竟也觉得他说的对。

屋里的罗素梅听见动静出来了,根本没问缘由,劈头盖脸就冲温软训道:“你又干什么了?吃个饭也不安生!”说着,抱起还在瞪温软的王耀祖进了屋,“耀祖,进来吃,别往她跟前凑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温软一个人了。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温软端着已经凉透的半碗面条,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碗里,和寡淡的面汤混在一起。

爸爸走了,妈妈不要她了。

她不在是爸爸妈妈的宝宝了,也没有人在叫她乖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