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房间里炸开了锅,莱茵一枪射穿那人的肩胛骨,本来只是脱臼的手臂,彻底废了。
虞醒爆发出破茧的一声,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死死把纪槐宵护在自己怀中,不准任何人靠近。
直到纪槐宵轻柔摩挲着他的后颈,低声道:“没事了。”
这还不够。
不得不补充了一句:“我没事”。
少年总算愿意松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生理和心理都撑到了极限,瘫软下去。
有人扶起他和三爷,有人跑出去找医生,谭晋还想再做困兽之斗,试图在混乱中捡自己的枪,手背被踩住。
他惊愕抬头,方才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靳鹤尘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碾了碾,口吻轻松:“还想再做什么?”
“尘……尘哥……”谭晋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靳鹤尘蹲下来,从他手中抽走枪,轻巧转了一圈。
“我呢,脑子确实不太好了。”他笑得云淡风轻,“可身体还不错。”
他掂了掂枪,在谭晋惊恐的目光中,用枪口拍了拍对方的脸颊:“槐宵是我们家的小孩儿,我可以没事逗着玩玩儿,但不喜欢有别人欺负。”
他抬头,对上纪槐宵看过来的复杂眼神,笑了笑:“不然,有人会心疼的。”
明明失去记忆和自由,穿着病服,身处囚笼,依然带着一种大赦天下般、令人不寒而栗的优越感。
纪槐宵眉心蹙得更深,但没说什么。
谭晋躺在地上,像团揉烂的废纸。
莱茵亲自把他捆起来,拖破烂似的准备带走。
然而谭晋突然笑起来:“哎,那小孩。”
在场的未成年就一个,虞醒回过头,有点不耐烦。
其实他想拧断这人的脖子,可惜没被允许。
他抬脚要走,谭晋的声音鬼魂一样缠上来:“你知道,我在第一次找三爷换你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
孟鸣泽直觉这人要挑拨离间,低声催促:“别听他胡说八道,走吧。”
然而虞醒还是不自觉停住脚步。
“他说——”
谭晋笑得快要流出泪来。
“你不过是他解闷的一条狗。你死了,他随时可以换别人。”
如果今天就是下地狱的日子,至少临死前,也要留一条陪葬的诅咒。
“你猜猜,他今天亲自过来,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还是……”
谭晋的视线落在靳鹤尘身上,死到临头,语气反而愈发愉悦。
“——其实,是为了他?”
少年怔住了。
他都烧成那样了,清醒时尚且无法辨认人心,现在更不会有足够的理智去分析现状。
自己究竟为什么被绑架,三爷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都没想过。
能看见三爷,就很高兴了。
谭晋的潜台词,是什么意思?
三爷,是为了那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才来吗?怕谭晋发起疯来伤到那个人?
所以,自己怎么样,对三爷是无所谓的次要话题吗?
他年纪还小,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谭晋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满意地闭了嘴,已经无所谓接下来会如何。
纪槐宵看小孩站都站不住了:“去看医生。”
虞醒不听,直勾勾望着他:“他……”
直接开口说话还太困难,又换回手语:‘他说的,是真的吗?’
纪三爷自然不可能当着手下回答什么,被小东西拿捏了似的。
气氛太过微妙,其他人知趣地赶紧溜了。
只有小孩执拗地杵在原地,不肯动。
纪槐宵叹了口气,小孩刚才舍命救他,值得好一点的态度。
他说不了什么软话,最多是稍稍放软一点声线:“听话。”
避而不谈,算不算一种默认?
虞醒一团浆糊的大脑里,某一个角落忽然清晰、明亮了起来。
寻人。
戒指。
风衣。
一直以来格外在意的几件事,化成红线交错在一块儿,指向同样的终点。
就是这个人吗?
唯一能牵动纪槐宵的喜怒哀乐,甚至可以用念念不忘来形容的,就是眼前这个叫靳鹤尘的家伙吗?
……这老男人,到底是纪槐宵的什么人?
纵有千般好奇,虞醒也明白,现在是得不到答案的。
少年黑漆漆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不知这份难受是因为高烧,还是别的什么,要哭了似的。
他咬了咬牙,扭头就走。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转眼只剩下纪槐宵、靳鹤尘和莱茵。
莱茵一直端着枪,警惕地盯着靳鹤尘。
靳鹤尘主动把枪扔给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放心吧,我哪儿都不去。”
接着又看向纪槐宵:“虽然平时也很希望有人来看我、陪我说说话,也用不着今天这么大动干戈。小槐宵,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雨停了。
重新亮起的光线一点点漫进屋内,与原来聚集的水汽混合出轻薄的雾。
靳鹤尘背对窗户,仍然站在阴影里。
纪槐宵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唇角竟勾起一丝弧度。
那张无比漂亮、但总是冰冷的脸上,因这浅淡的笑意,顿时鲜活了起来。
“靳鹤尘,你其实一直很后悔没让我死在那年,是不是?”
靳鹤尘也敛起散漫的神情,却不严肃,反而很可惜似的,慢吞吞叹息:“是啊。”
可惜,来不及了。
当年那个瘦弱无助的小孩,那个你一手就能扼死的我,早就长大了。
如今,不仅我能反过来握着你的生死。
还要你眼睁睁看着,我能救另一个孩子——
也是救过去的自己。
-
纪槐宵抵达医院时,虞醒烧已经退了,正打着吊瓶沉沉睡着。
主治医师诚惶诚恐,一一报告:
小孩在谭晋那儿受的都是些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等这两瓶水挂完,留院观察一晚,没什么问题的话,回家好好调养就行。
以前不出声主要是心病,这次极度应激下反而冲破了心理障碍,日后只要慢慢引导,是有希望完全恢复正常的。
至于信息素,目前没测出来,但也不排除是生病导致的数值波动。要是想再确认,等小孩痊愈,再带来重新检查。
医生离开后,莱茵正要汇报对谭晋、以及最先出卖情报的秦医生的处置方法,三爷并不打算听:“你定就好。”
说罢,又叹息:“重新挑个医生吧。”
秦医生为他做事也不少年了,还会犯这样的大忌。
莱茵有些愧疚,秦医生是他当初挑的人手。
三爷却反过来安慰他:“别往心里去。人的弱点,总是比自以为的要多。”
“一会儿等小虞醒了,您是回去,还是……”
纪槐宵看了眼背对着他们的少年:“再看吧。”
莱茵从外面关上门,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纪槐宵坐在陪护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少年的背影仍然直愣愣戳在那儿,连最微小的角度都没变滑过。
“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纪槐宵食指敲了敲床沿,“不打算醒的话,我就先回家了。”
他作势起身,不意外地听到那边哐当一声响。
虞醒几乎是从床上窜起来的,动作之大差点打翻吊瓶,慌里慌张:‘不要走!’
嫌手语不够表达心情,尝试着开口:“不……!”
一个字儿之后卡顿了半天,少年睁大眼睛,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拥有声音就意味着拥有讲话的能力。
他尝试很久,不停失败,到最后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大人,缓慢、粗糙、但很努力:
“纪……槐宵……”
于是千言万语,都在那一个名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