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金秋,桂花飘香,又是一年乡试放榜之际。
天还不亮,许多人便已将布政使司衙门前面围得水泄不通,小小的一方地界人头攒动。
在万众期盼中,一队人马伴随着喜庆的乐声而来,三声炮响后,执事官在旁高唱:“放榜啦——”
榜一落下来,人群争先涌上去,立时像捅了马蜂窝,什么状况都有,哭的笑的,悲喜两重天。
李和光在榜上捕捉到自己的名字,扬起嘴角现出一些克制的喜悦,来看热闹的几个邻里指着榜单兴奋地拍着他的肩:“你高中了!和光!”
几人同旁观群众围着连连贺喜,他谦虚领受了,面上仍然笑容不大,倒有些荣辱不惊的风范。
李和光一边拱手,一边挤出了人堆,脚下如风,朝着东北的街巷去了。
他不过弱冠之年,生得又俊朗,沿途有想要榜下捉婿的人家派来的家仆、媒婆与一些市井女子纷纷注目,投来各色青睐的目光。
他却步子不停,视周遭如无物,一口气奔至街头一家酒楼,在楼下就忍不住抬头往上看,亲眼望见所念之人的刹那眼中便蓦地燃起光亮,喜上眉梢。
令安特意开了窗,隔空对他嫣然一笑,而后对侧嘱咐:“去迎一迎。”
碧水下去接人了,悦心重新关上窗,嘴里嘟哝:“不就是个乡试吗,就算中举,也值得小姐一大早的出来恭贺?”
令安转回身,懒懒理了理衣裙,指正道:“可别再胡言乱语了,我嫁个人不容易呢。”
悦心拱了拱鼻子,闭上嘴巴。
自从上次意识到寻常的相看怕是不能如她的意,她便自己托人找更合适的人选,这不总算寻到一个尚能入眼的,人家如今正逢科考大事,她可不得来露一露面。
若是中了,她就是第一个送上贺喜的女子,若是不中,她就做第一个软语宽慰、抚平他内心痛苦之人。
如此知冷知热,贴心又懂进退的妻子,他还能再去哪儿找来第二个?
外面如期响起“咚咚”的踏阶声,片刻后碧水把人带进了雅间。
李和光现在完全没了方才人前的淡漠,星目明亮:“薛小姐你真的来了!我以为那时你不过随口一提。”
“一诺千金。”令安自然接下口,“我既说了,就会做到,恭贺你高中。”
他重重点头,随即诧异地问:“小姐怎知我中了?我还未开口告知。”
令安信手拈来:“以你的学识,这还需多想吗?”
悦心在身后暗暗撇嘴,这不明摆着么,要是落榜了他还笑得出来?也只有小姐,可以一本正经地恭维,说得一句比一句真诚。
“前些天悬而未决时,连我自己心里都没谱,你便这么肯定我了,在下何德何能……”李和光说着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是啊,只能算我眼光好了。”令安悠悠道,顺着前话更进一步,“那么不知郎君这些日子……把我们的亲事考虑得如何了?”
他的脸色瞬间爆红,猛地抬起头,羞涩嗫嚅:“这、这……”
令安眉眼带笑,缓缓睇来一眼,语气温柔至极:“你不愿意?”
“不、不是的!我当然愿意,有所迟疑只是心中惶恐,怕怠慢了小姐。”他连连否认,解释清楚想法,见她沉默不语当下便急忙表态,“若是小姐同意,我这就回家告诉家母,让她不日就登门提亲。”
“如此甚好,就依郎君之意。”令安面容重复浮上明媚之色,接着体贴启唇,“那便不留你了,令堂还在家中静候你的佳音呢,别叫她等急了。”
“嗯、好。”李和光连声应道,视线在她身上徘徊一阵,恋恋不舍多看了几眼这才转身离去。
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令安神色淡淡支肘盯着柜角镂空的花纹,一切都如她所料,顺利地进行了,本来也不是需要大费周折的事。
这事是了了,还有一事须得尽快安排。
这次她出来得够久了。
枫叶渐红,像是同在庆贺新人喜事。
飘落的叶片化作鱼书,穿越山水来到另一人的手中。
冯攸把书信递到主子手上:“这是韩大人的回信,直接给您寄到了官署。”
崔以渐接过拆开,垂眸粗略扫了扫,将信纸递还:“无碍,我们先离开去办其他事。”
他侧身,这才看到准备好的马匹,不由微微扬眉:“怎么租了这两匹马?”
“呃……”冯攸一时语塞,神情讪讪,挠了挠头低声提醒,“公子,我们现下手头不太宽裕……”
他默默想,他也很无奈啊。
公子是忘了吗?
前一段时间,他们刚把手头所有能兑的现银都兑了,还变卖了此地的宅子和几间铺面,拼拼凑凑到三万,一并到票号换了银票。
好在公子单独一人不能随意处置家里的祖产,不然那架势他怀疑公子会收不住手,凑出更多的银两,凑得家徒四壁、倾家荡产,那二老还不昏死家中。
现在他们两手空空,只剩些许维持生活的银两。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嫌不好也没办法。
崔以渐眼底涌现出极短的澄澈之色,很快反应过来,“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他近前敏捷地翻上马,岂料耳边再次传来踌躇的长音:“那、那个——”
崔以渐侧目:“你是结巴?有话就说。”
他心里门清,手下每次这副鬼样子就没什么好事发生。
“是,公子。”冯攸如蒙大赦,边窥探着他的脸色边小心启口,“我到街上采买的时候,碰巧遇见了……薛小姐,她、她当时与侍女在购置一些东西作为嫁妆,好像是快要嫁人了……”
声音越来越小,尾音消散在秋风中。
其实冯攸哪是碰巧遇见,而是刻意在附近逗留,有意等到的,毕竟此前公子如此反常,自己实在有些担心,唯恐其心生后悔,便擅自揣摩了他的心思。
崔以渐扯住缰绳的手一顿,冷风萧瑟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漠响起:“不要再自作主张去关注她的事,以后都不必提。”
说罢,他面无表情一挥缰绳,马立时撒开四蹄冲进了前路未知的途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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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