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转换，熹微的晨光方穿透云层时，令安便已准时起床，细细梳洗打扮过后，她拿了卷古籍翻看起来。
这册书她已经看完两遍，因此浏览速度很快，不过常看常新，看了半卷，煮好的茶水才姗姗来迟端到手边。
令安接过饮了一口，问道：“用的是在云雾山收集的清泉水？”
“是。”悦心乖巧答话，除了茶叶，泉水、露水连同茶具乃至炉子都是从家中带来的，具价值不菲，非常名贵，是她日常随行必备之物。
她答完，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小心探问：“小姐这壶茶口感如何？”
“嗯，不错。”令安勾起点点温和笑靥，放下玉杯，“不过，下次再用那里的泉水，还是换个人来煮吧。”
她嘴角刚要扬起，一听后话顿时呐呐，脸颊飞上两团羞赧的红晕，转身嘟囔：“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了您……”
案头橙花蒸沉，令安投身书卷，恰看到末页时收到侍女传话：“韩夫人来了。”
韩府一众男嗣唯有三爷官职加身，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人，所以韩夫人一般尊称的便是其妻，府里的三奶奶。
她合上书，起身相迎：“夫人倒上门了，有什么要交代的，该您传唤小辈才是。”
韩夫人握了握她的手：“不打紧，你来时我就说过，府中不讲究这些虚礼，你自在便好。”
两人双双入座，令安示意侍女上茶。
韩夫人托着杯盏，犹豫了下，从侧探问：“四姑娘，你觉得……昨日见过的闵公子如何？”
这眼前薛四姑娘的父亲乃是丈夫的故交，在她投奔来之前薛家就提早书信一封送到了，彼时丈夫将要离府处理公务，出门时特意嘱咐自己好生招待，按信所托为薛四挑选一门靠谱的亲事。
但近来看了两人都不合适，这可不行，除去丈夫故交好友的情分，若真成了，薛姑娘本人不也得念自己一点情面，要是嫁的还是官宦人家，更能为家中拉来些助力。
所以韩夫人格外关注此事，昨儿没等人回来她就叫亲信出去打探闵公子的态度了，打算若是他这边看好，她就再来问问姑娘的意思。
然而心腹半夜回来，竟带回一则惊人消息。
她听了觉也睡不好，天不亮就起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知会人一声。
“我们没说几句话，”令安作思忖状，如实说，“感觉闵公子他为人……有些轻浮。”
韩夫人心安了一半，这就是没瞧上。
是了，轻浮。联想听闻，那怎是一句轻浮了得，简直荒唐。
据心腹所述，下午游船返程半晌后，那闵佑不知是不是听了谁的挑唆，并没有归家，而是再度吩咐船夫离岸，中途竟靠岸公然招妓上船。
花天酒地□□至晚上，个个都晕头转向，闵佑连带随从不幸失足落水，被捞上来时早就断了气，奇怪的是两人生前似乎在抓挠什么，十指血迹斑斑，指甲全脱落了。
像是在扒着船求救，但没人听到呼声，也许是船上喧哗太过，有醉醺醺的酒友目睹他的死状被吓醒，跌坐地上，直呼是遇到水鬼了。
总之，没人说得清。
心腹混上船远远看了几眼，后来便趁乱离开了，听他说闵家的人赶到马上封了那些人的口，对外只声称闵公子是突发恶疾，不治身亡，这倒正常，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知道薛姑娘无心便好，韩夫人怕说多吓着她，凑近只说：“他突然发病，昨晚逝世了。”
“如此突然？”令安略感诧异，随即感慨，“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韩夫人低头饮茶润了润嗓子，入口香醇。
这姑娘的样貌、言行自己瞧着都喜欢，连她这里的茶都要好喝一些，难怪薛家托关系也要为她寻个好夫家。
韩夫人如是想，不由安抚她几句：“我们再遇遇，定会有适合的。”
送走夫人，碧水思索一会儿，近前悄声问：“闵公子难道真的淹死了？他不是被救起来了吗？”
“既然说是病逝，那就与我们无关。唔……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不稀奇。”令安吐字缓慢，她也在思考，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相看的男子一个两个都如此不着调，她开始怀疑是否这种方式并不可靠……唉，怎么想嫁个尚且看得过去的人就这么难？
但她很快把这点苦恼抛诸脑后，今日没有外出的计划，这里不比自己家，老往外跑也不像话，悦心已经把墨磨好了，她便顺势落座案后提笔。
午膳由悦心暗中出行买了望月楼的饭菜，尝过一次，她们觉得尚能入口，府中下人也送来一些菜色。
令安吃过又独坐回书案，直到悦心掐着时间来提醒：“别用功了小姐，这屋子光线不大好，回头再伤了眼。”
说了第二回，她终于移目：“好，那就出去逛逛。”
悦心闻言欢天喜地去装了些茶点在食盒，碧水抱着一把琴，主仆三人出了房门。
韩府的宅子不大不小，虽然布局上没有广阔的后花园，但侧方落了一东花园，在外院旁边，有独立院门，令安平时喜欢去那里坐一会儿。
……
府邸前厅，韩述陪着笑脸：“实在不巧，三弟几日前离家，一直未归，万望大人海涵。”
“还未回来？”崔以渐奇道，不觉沉吟，“看来这次灾情严重……”
“是啊，听说北方干旱，蝗虫都是从北迁入的，数量不少有些难办。”韩述忙也作出悲天悯人之态，话音一转又欣慰道，“不过有三弟主持大局，我想马上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他醒神，起身欲告辞：“既这样，就不打扰了。”
“哎——大人留步。”韩述脱口而出，出言挽留，“看这，崔大人来茶都没喝上几口，三弟回来定会怪我招待不周。现在天色将暗，不如大人在府中歇下，既知您来此地办公，韩府哪有不招待的道理？草民惶恐。”
“最好能赏光暂住几日，我给三弟去信问明归期，说不准他已经在路上了，大人来回奔走，岂不劳累？”他费心劝说。
三弟不在，他这个大哥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这是难得攀附权柄的好机会，自不能轻易放过，尤其是此类人中龙凤，他对这位的出身可是有所耳闻的。
这话在理，而且云泽一省闲散商贩多如牛毛，在客栈中时常行色匆匆，崔以渐觉轻，睡得并不好，住官署吧，与那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和当值有什么区别，他自己在附近购置的宅子又久无人居，需要打扫一番后方可入住。
是以他迟疑一瞬，到底答应下来。
韩述心中一喜，本想亲自带他去住处，但又及时察觉的确过于殷勤，便打消念头，只让下人引他前往。
崔以渐带冯攸跟着前方的指引一路深入，拐了个弯儿踏上一条游廊，远远的，就瞥见一抹倩影施施然而来。
海棠娇，梨花嫩。
春妆成美脸，玉捻就精神。??
柳眉颦翡翠弯，香脸腻胭脂晕。
款步香尘双鸳印，立东风一朵巫云。
在这样的人旁边，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陪衬。
想来若是她奄的转身，吸的便晒，那必也叫人森的**。
有此一见，才知古人所言非虚。
他不禁缓步，来人也在三尺以外的地方停下。
崔以渐自己也生出些许不可置信之感，不由得开口：“……好巧。”
他看着她脸微微一侧，垂下长睫，虽有清浅的笑意，却无端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兴阑珊。
他下意识抿唇，有片刻的哑然，不自禁解释：“真的是巧遇，我绝无唐突小姐之意。”
话入耳，她再度掀眸，这次巧笑嫣然，且并不是此前一直以来的礼貌笑容。
崔以渐目光微凝，目视她举步走近，今日她身着一件素色刺绣裙，外罩烟紫纱衣与桃色披帛，裙子在腰际收紧，显得不盈一握，上面的肩颈却展露出一片雪肤来。
虽然本朝女子装束方面较为开放，尤其夏日不乏露得更多的女子，但他现在颇有一种想为她拢紧衣衫的冲动。
这正常吗？他不明白。
她走到近前，低首：“大人想到哪里去了？”
崔以渐一垂目便能看到她乌黑的鬓发，纱衣松散，顺着向下，隐约可以窥见两片光洁漂亮的蝴蝶骨，一日最后的天光柔和洒在肌肤上，泛起美丽的光泽，如梦似幻。
她的声音轻软，含着明显的温柔笑意：“大人瑰姿奇表，清秀通雅，能遇到您，我很高兴啊。”
他的身子有些僵硬，一股躁意自胸腔升起，猛地迸发出来。
香雪兰的气息，连同她的话语、眼神、语气温柔勾出他心中最隐秘的**，渐渐燎原。
他不知该回些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
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但她不过稍稍停留，立即擦身而过，蜻蜓点水一般。
令安步下游廊向东去了，她方才确实不觉失笑，真奇怪，她正要说话，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小崔大人在想什么呀。诙谐。
崔以渐原地怔了怔，慢一拍继续跟上仆人往西面走。
也不知怎么到的地方，他勉强压下心浮气躁安排冯攸：“用不着你了，自去卧房吧。”
踏入屋内，关门把一切隔绝在外，才终于有了一席喘息之地。
崔以渐神情愣仲，她的一颦一笑再次鲜活浮现眼前，挥之不去，举手投足莫不令人心驰神往，心醉神迷。
他微微气喘，轻蹙起眉，无可奈何仰头阖上了双目。
然而，闭上眼她的轮廓与眉眼竟愈加清晰起来，他又倏地睁开眸子。
崔二公子出身世家，父母管教严苛，自身亦严于律己，是以他出门在外，每每看到同龄沉迷酒色、荒淫无度都十分反感鄙夷。
人若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肆意放任冲动，一味纵情声色，那与禽兽何异？
那样的人在他眼中不过一头欲兽，只是丑陋地**着，别无他感，徒增厌恶。
可是现下……他挣扎一阵，手终是不受控制地向下探去。
在痛苦和快意中就这么想着她，他不禁有些目眩神迷，眼尾泛红，恍惚间，又看到了她的身影。
前方的帷幕上半透出一个女子的影子，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产生的错觉，下一刻，帘后的影子动了起来，慢慢贴近。
是真的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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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