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俯视几息,实在有些不想去下这个手,想了想,她执起案边的瓷质酒壶略微蹲身下来。
冰冷细长的壶嘴抵住闵佑的唇强硬地撬开了他的嘴,无情探进喉咙,醇厚的酒液不由分说灌了进去。
喉头满溢酒水,他在昏迷中也只得被带着强制吞咽,酒淌进气管他不能自己地咳起来,面红脖子粗,咽不及的透明酒液溢出嘴角顺流而下,看着好不狼狈。
令安折回手后退一步,脸上浮起些许歉意,温柔浅笑:“唔……对不住,险些呛死你。”
她说罢丢开瓷壶,悄然绕过屏风,出现在舱门的侧方。
碧水就守在门边,她小指轻轻勾了勾她的衣摆,低声说:“跟我来。”
碧水立即意识到了不寻常之处,她偷眼看向另一头的随从,日光烈烈,他正一无所觉靠着柱子昏昏欲睡,暂时没往这里投来视线。
她忙敛声屏气,跟在小姐身后轻手轻脚走进船舱,到了对谈的地方,她蓦地瞪大双眼,望着地上衣衫不整的男人,满脸不可置信:“这……这……”
令安扬了扬下巴,给她一个眼风。
碧水点头会意,勉强压下心头慌乱,动作利落地为闵佑披上衣服裹紧了腰带。
下一步就是丢出去,她费力提起男子沉重的身躯向窗框压去,头朝外掀了两次都没成功,令安观她吃力,在后面看准补了一脚。
合力下,死尸般的躯体终于沉沉坠落,掉入水中。
恰好相邻的船只已经离开,暂时还未有新的船停靠。
一切都发生得相当迅速。
令安在榻边落座,再度欣赏起窗外风景,水面波光闪闪,漂亮极了。
碧水余惊未定,压低声音道:“小姐,他怎么敢——”
话到一半,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发觉异常紧跟了进来,她及时住口收声,弯腰佯作给小姐梳理青丝。
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果真是闵佑的随身侍从,显然被交代过什么。
碧水抬头,见人便斥道:“哪里来的规矩?问也不问一声就敢近前!”
“小人该死,失礼了。”随从一边赔笑,一边眼睛滴溜溜在周围转了一圈,“薛小姐,我是来找我家公子的,他……不在这里了?”
令安侧过脸,露出一副微讶的神容:“嗯?闵公子?他早就走了,我先前忽感身体不适,他体贴离去,留我在此处小憩一会儿。”
随从更加诧异:“怎么会,公子去了哪里?”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难道计划有变?
“喝了酒或许到舱中其他地方休息去了,也许在露台,谁知道呢。”她推测,随之语气半是无辜半是责备道,“你不是一直在外面守着,怎么倒来问我?太失职了。”
看她叹息着轻轻摇头,随从顿感心乱如麻,他是在外打过盹,可那只是一瞬间啊,怎么就什么也没瞧见。
“多谢小姐。”他唯恐自己坏了事受到责罚,行礼后慌忙马不停蹄到舱中其余地方和船头寻找主子的身影。
他一点也没怀疑薛小姐的话,就算有假,她一位娇滴滴的姑娘,又能做出什么事?
令安目睹他消失,好整以暇起身,带着侍女也去了船头的露台。
今日船上的主子们都是少年,没有了长辈的管束,猜谜射覆,饮酒对诗,不论男女,推杯换盏间玩得不亦乐乎。
令安不着痕迹回到席间,跟着才饮了一杯,闵家的随从很快去而复返。
这次他是真的慌了:“不好了!我找遍了全船都寻不见我家公子,问船夫说好像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怕是我家公子他醉酒落水了!”
管弦停了,众人不敢耽搁,男眷各自借出自己的侍从,跟着船员一起下水搜救。
女眷受了惊吓,暂时都退居至一旁等待消息。
船上一阵骚乱,过了半晌传来音讯,几人合力将人捞出,抬进了船舱。
又过了半天,经过老船夫的娴熟救治,闵佑脱险了,他的随从出来回禀说,人没有大碍,但神志依旧不太清醒,需要时间歇息恢复。
众人松了一口气,可均没了玩乐的心思,开始催促游船快些回程。
于是回程的船驶得快上不少,令安面上不显,手握阑干眺望着起了波澜的湖水,心中却想:算他命大。
想必因为第三人的闯入他还云里雾里的吧,今日的事他既没有办成也没有被撞破,只当做了无用功,若是他不甘心追究起落水的罪责,那她也不介意跟他“鱼死网破”。
船在窃窃私语中缓缓靠岸,一行人次第下船,令安收回视线,低首笑对一旁同来的韩如筠:“妹妹,我们也下船吧。”
她犹豫着踏步:“姐姐……你不再去看望一下闵公子么?”
“嗯,想是不必了。”令安沉吟,像是认真思虑过一般,“闵公子元气大伤,还是静养为佳,再不便打扰。”
她了悟地点头,随之一起下了船。
与人群分别后,两人相携回到来时马车停留的位置,然而本该空出的区域又新停了一辆车。
熟悉的面孔立在车前,正是令安的贴身侍女。此次来府,她只带了碧水、悦心两位侍女,二人各有千秋。
“你怎的来了?”令安略有意外。
悦心行过礼,抬眸笑眯眯地回话:“小姐不是说手头里的信纸用完了要去买新的吗?我想着您早上和二小姐是一辆马车出发的,遂特意赶到这里相迎。”
“是我疏忽了。”令安颔首,继而侧转身子,“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筠妹妹,你先行回府,我事毕自会回去。”
身为主家,韩如筠不由劝道:“这些事交给下人们采买即可,姐姐何苦事事躬亲?”
令安莞尔一笑,婉拒:“我初来乍到,你们阖府上下对我关怀备至,这点事就不劳烦贵府下人了,他们也不清楚我平日所用信纸的制式,再说我也挺喜欢采买笔墨纸砚的过程。”
她既这样说,韩如筠也不好再劝什么,心里明白她现在寄人篱下,不大好意思凡事麻烦府内,便与她辞行率先上了一辆车。
令安上了后方的马车,途经热闹的街市,她下去买了近来短缺的所需物品,回来时天色尚早,她掀帘往外扫了扫,吩咐道:“闲来无事,去一趟望月楼。”
悦心撩起前方的垂帘,传达上意给车夫:“望月楼。”
望月楼是本地较为特色的酒楼之一,但听闻最擅长的菜色却是中原风味,主仆三人把招牌菜点了一遍,在二楼坐下仔细品味。
她们暂住的韩府饭菜偏于清淡,三人具是北边来的,并不非常合口,所以有机会就时常在外面吃,不怎么在府内进食,平日只做个样子。
这时已经过了饭点,楼中食客寥寥,没有开雅间倒也不觉得吵闹。
不知打哪悄无声息钻出来一只通体漆黑的狸奴,也不怕生人,绕着她们的桌案转了一圈,然后徘徊在令安脚下,迟迟没有离去。
令安见状停箸,屈身伸出左手,玉白的柔荑抚在黑猫脊背顺了几下毛发,谁料这猫变本加厉,竟探爪扒住她的衣衫作势要爬上来。
悦心惊呼:“啊,小姐快撒手!”
令安直身为它腾出一些空间,柔声打消侍女的顾虑:“无碍,它很干净,大概是店家收容在店内的,不会伤人。”
说话间,狸奴轻巧一跃,矮下身懒懒趴在她膝头缓慢闭上了眼。
危机解除,悦心不由打趣:“原来这猫是要寻个地点睡觉,看上了我们小姐的怀里,可真会挑位置。”
令安勾了勾唇,修长手指从猫头上轻柔地顺到尾部。
碧水舒出一口气,也跟着无声微笑。
三人再次安静下来,邻座的交谈声因此清晰地传了过来。
“老师,想不到您近些年忙于著书立传,不仅写出了《竹林清谈》这等瑰宝,同时棋艺还长盛不衰,未见退步。”
后者嗓音听起来略感年迈一些:“谬赞啦,已经大不如前。”
令安心念一动,不禁移目到旁,二人刚来不久,其中一个模样年轻点,另一个须发染白,年纪确实对得上。
她起身将猫交到悦心手中,上前见礼:“小女叨扰,敢问两位可是松山先生与其门生?”
徐涛和对面相视一眼,目光中透着些警惕:“姑娘是?”
“啊。”令安嘴角噙着谦逊的笑意,解释缘由,“贸然打扰实在抱歉,只是小女有幸拜读过先生的著作,当下便惊为天人,一朝得见小女喜不自胜,有意与先生攀谈,若是能对弈一局,得先生几句指点那更是喜上加喜。”
闻言徐涛神色恢复如常,看向老师征询。
“哎,不过是传言夸大其词。”松山谦辞,以为她是略有文采的官家小姐,又被她一番恭维赞得开颜,便欣然答应,“老夫闲人一个,对弈一局又有何难?师者,有教无类。”
“谢先生成全。”她点头称是,扭身对碧水交代,“再令为先生添一壶最好的佳酿。”
松山眼睛一亮,伸臂邀她入席对坐。
此间格外寂静,两人默默落子,围观者皆默然不语,不敢惊扰。
她的棋路初时混乱,毫无章法,像是不经思考的率性而为,但渐渐的,居然现出了端倪,松山落棋的时间越拉越长。
令安又落一子后,他捋着胡须犯了难,棋局上的举步维艰让他禁不住联想起了自己类似的处境,饮完杯中残酒,他无意识地喂叹一声,面色愁苦。
令安哪里看不出他无奈叹息并非全系棋局,不由得发问:“先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唉。”松山再度叹气,“实不相瞒,我所著部分文字过于尖锐,得罪了一些……京官,只好脱离旧居,四海为家。也有好友邀我投奔,我却不想连累他们。”
她了然,安静片刻,试着提议:“我不通政事,但先生何不前往京城?皇城跟下,天子脚下,他们纵是再胆大妄为也不好做得太过分。”
松山捻着须子颔首:“倒是个办法,只是还有些顾虑——”
楼下骤然响起的吵嚷声中断了他的话。
徐涛立即接近栏杆,向下张望,看到一队衙役装束的人气势汹汹地涌入,他神情大变,连忙扯起座位上的老师,急道:“他们又来了!老师你快走,我拖住他们。”
“这才到此地几日?看来这回他们是打定主意不肯放过我了。”松山神色惶惶,须臾他表情一定,断然甩开弟子的手,“要杀便杀,我不想再逃窜了。我这就下去,你们都不要跟来,免得遭受牵连。”
他说罢,衣摆飘动,毅然下了楼。
“哎呀。”徐涛急得原地踏步,终究放心不下,咬了咬牙下楼追随而去。
变故突生,令安独坐了会儿,站起拉上斗篷的兜帽步至边沿,俯瞰底下的状况。
楼下,几个衙役已经把师徒二人控制起来五花大绑了,他们徒劳挣扎着愤愤发声,没骂几句就被布团塞住了口,眼看着就要被扭送走了。
“住手!”堂中倏尔又响起一道清冷的声线,声如玉石相击。
一人带着随从踏进门,为首的那抹人影身形挺拔,姿容伟美。
令安看清的霎那眸光微动,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态。
怎么哪儿都有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