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四年，秋。
赵国出兵，攻卫。
卫国小，兵少。不到十天，赵军打到了濮阳城下。
卫君派人去大梁求救。卫国给魏国做了三代的附庸，每年纳贡，从没断过。
魏侯答应了。
他一面派兵去濮阳。
一面派兵，去了邯郸。
◇
大梁，魏宫。
八月，天还热着。殿里摆着冰鉴，铜兽口中吐着凉气。
虽然魏侯一再否决越过河西打秦国，但能打邯郸，庞涓也是期许的。如果能打下邯郸，庞涓就会成为吴起那样的名将。
“邯郸，一年之内，必下。”，庞涓道，“末将请君上留龙贾守河西，防秦乘虚而入。”
“准！拜太子申为统帅，庞涓为大将军，发兵邯郸！”
◇
九月，魏军北上。
八万大军，出大梁，渡黄河，过漳水，直逼邯郸。
赵军正在濮阳城下。听说魏军围了邯郸，连夜拔营，班师。
濮阳的围，解了。
◇
庞涓没有急着攻城。
他先用了一个月，把邯郸城外所有的村邑、粮仓、水渠，一个一个地拔掉。村邑烧了，粮仓搬空，水渠堵死。邯郸城外方圆五十里，寸草不留。
然后，他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筑了两重营垒，把邯郸围得像一只铁桶。
赵侯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连绵三十里的魏营，一夜没睡。
“他不攻城。他在等我们饿死。”
◇
邯郸，被围了四个月。
城里的粮吃完了。先杀马，再杀牛，再挖鼠洞，剥树皮。
腊月，庞涓开始攻城。
第一天，魏武卒三次冲上城头，三次被赶下来。南门的城墙上，尸首堆了一人高。
第二天，庞涓换了法子。
在城外十里挖地道。一条，两条，十条。地道挖到城墙底下，塞满柴草，一把火点着。
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早，邯郸城东北角的城墙，塌了一段。
血战，从清早打到入夜。赵人拆了自家的房子，拿木头，石块，门板，一层一层堵在缺口上。魏武卒冲上来，赵人就拿门板往下砸，拿锄头往下捅，拿牙咬。
妇人和孩子，也上了城。
天黑的时候，缺口堵住了。
缺口的废墟里，赵人的尸首和魏人的尸首，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庞涓站在营垒上，看着那段被堵住的缺口。
“今天折了多少？”
“三千。”副将说，“城上的赵人，不下三千。”
庞涓点了点头。
“明天再挖。”
正月，临淄。
赵国的使者已在殿外跪了三天。
“邯郸城里的人，已经在吃死人了！”，绝食的使者反复说这一句话。
殿内，救与不救，朝臣们争论不休。
齐侯坐在上首，他的目光，落在殿角。
殿角，孙膑坐在木车上，一言不发。
“孙先生，”齐侯开口，“你怎么看？”
孙膑抬起头来。
“救。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魏军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等赵国精疲力竭，求我甚切。那时候去救，魏不能拒，赵必感恩。”
“要等多久？”
“庞涓，很有耐心，他会一点一点地磨，磨到邯郸撑不住。”
“夏天之前，他会拿下邯郸。”
“所以齐军，要在夏天之前出兵。”
“去邯郸？”田忌问。
孙膑转过头来，看着他。
“将军，谁说要去邯郸？”
◇
同一个正月，栎阳。
左庶长府的书房里，卫鞅坐在一堆竹简中间，手里拿着一片薄帛。
帛是从邯郸辗转送来的。送信的，是墨家弟子，车桓的下线。
帛上写着：邯郸城东北角崩，赵人以门板塞之。城中食人。魏武卒折损过万，庞涓不退。
卫鞅看完，放在案上，靠在身后的竹简堆上，看着房梁。
一边的景玉问，“左庶长，在想什么？”
“想庞涓。”
“想他在邯郸城下，每天早上起来，是先看邯郸，还是先看西边。”
“秦国？”
“不错。”卫鞅说，“他知道秦国在做什么。”
他坐起身来，把帛图拉到面前。
“我马上去见君上。”
“现在？”
“现在。”卫鞅的手指，落在河西最西边那一个点上，“再过几个月，邯郸就下了。庞涓一腾出手来，河西，就没有机会了。”
景玉看着他手指下那个地方。
元里。
◇
“元里？”
当夜，宫里书房。嬴渠梁看着帛图上那个地方。
“河西最西的城，离洛水二十里。”卫鞅说，“守将是龙贾的部下，守军五千。龙贾本人，坐镇少梁。元里下，少梁的西门就开了。少梁下，河西就开了一个口子。”
“庞涓在邯郸。”
“所以要快。在邯郸下城之前，在庞涓回头之前。”
“新军能打？”
“新军三千，陇西边军两千，加上郿县、频阳新募的，一万五千人。打元里，够了。”
“谁为帅？”
卫鞅沉默了一下。
“公子虔。”
“公子虔为帅，新军为锋。嬴少官、嬴壮随军，司马错随景玉。卫鞅随军监战，只管新军的赏罚，不管调兵。”
“还以为先生会当仁不让。”
“这一仗，不能输。新军练了两年，没打过真仗。卫鞅读了二十年兵书，也没打过。公子虔打过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
“这一仗，我不跟他抢。”
“先生是在给兄长台阶。”
卫鞅不置可否。
“公子虔心里有气。这口气不出，他会一直憋着。憋久了，不利新法。”
“先生，谢谢你。”
卫鞅笑了起来。
“君上谢我做什么？”
“宗室有军功者，按功论爵。公子虔要是在元里砍了魏人的脑袋，卫鞅就当着满朝文武，亲手给他加爵。”
“让孟西白那些人看看。宗室，也得砍脑袋。”
嬴渠梁看着他。
“如此深明大义，所以要谢先生。”
◇
第二日，大朝。
秦公下诏：以公子虔为将，率新军及陇西边军一万五千，东出洛水，击魏元里。左庶长卫鞅随军，掌军功赏罚。
公子虔出列，接过兵符。
他抬起头，看向班列里的卫鞅。
卫鞅礼貌一笑。
公子虔握紧兵符，
“书生，莫要拖我后腿！”
“卫鞅只会在后面数脑袋。”
公子虔哼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