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寅时。
栎阳宫里烛火通明。
景监站在寝殿外面,看着内侍们捧着衣冠进进出出。玄衣,纁裳,赤舄,冕旒。每一样都是照着周礼做的。
他进殿的时候,秦公已经穿戴整齐了,一个人坐在铜镜前面。
镜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天还没有亮。
“君上起得早。”
“睡不着。”嬴渠梁没有回头,“景叔,渭水那边,什么时辰?”
“卯时开始论囚。”
“他去了?”
“丑时就出城了。”
“他倒勤勉。”
嬴渠梁很轻地,笑了一声。
最近他很少笑。
◇
渭水北岸,天刚蒙蒙亮。
河滩上的木栅外面,搭了一座土台。台上三张案,案上堆满了竹简。台下,六百多个人被绳子拴成一串一串,跪在泥地里。再往外,是围观的人,黑压压一片,一直站到了远处的官道上。
卫鞅一身素服。外面罩着一件狐裘,玄色的。
君上的裘,他一直没有还,今天特意穿着。
他先去了台后。
台后蹲着十几个刀手,都是从各县调来的,围着火堆烤手。看见左庶长过来,慌忙站起来。
卫鞅摆摆手,自己也在火堆边蹲下。
“今天辛苦诸位了。斩一个,官府给五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火堆边的石头上。袋口松着,露出亮晃晃的碎银。
“这是我自己的。今天一刀便了的,每人另加一两。”
刀手们都愣住了。
“要是两刀呢?”一个年轻的刀手傻乎乎地问。
“两刀,你就去跪在那边。”
“左庶长……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卫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两刀,那一两银子就没了。”
他往台上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刀磨快点。人就死这一回。”
◇
卯时,君上的大婚还没开始。
卫鞅揉了揉太阳穴,宣布,论囚开始。
一个一个带上来,一个一个问。
“频阳,张虎。正月初九,劫杀过路商贾二人,夺钱三百。”
“认不认?”
“认。”
“斩。”
“雍城,孟季。其子与邻人斗殴,孟季知而不告。”
台下是个白发老汉,腿都软了,一直在嘟囔:俺儿子打架,俺为啥也要抓……
“你儿子伤人多重?”
“打……打青了一只眼。”
“知道新法有连坐?”
老汉拼命摇头,“县里没人跟俺说过……”
卫鞅看着竹简。雍城县衙的签押,县丞姓孟。
“笞二十,放归。雍城县丞,新法颁下三月,不向治下宣法,若查实,罚一甲。”
老汉被拖下去的时候,还没回过神来。
“陇西,乌拔。聚部众攻亭,杀秦吏十一人。”
那个戎人汉子不会说秦话,瞪着他,冲台上啐了一口。
“斩。”
◇
辰时刚过,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挤了出来,一身儒服。他一路挤到台前,被甲士拦住,仰起头,冲台上喊:
“卫鞅!”
卫鞅看见他。
“赵兄!来得正好,台上有热茶。”
“谁要喝你的茶!不教而杀谓之虐!六百多个人,一日之内论完,你教过他们么?”
“教过。冀阙上挂着,徙木那天念过,各县的亭长都念过。”
“雍城的亭长念过么?陇西的呢?”
“所以雍城那个,还要查实。”
“可还有六百个。”
“那六百个里,有劫道杀人的,有聚众杀吏的。赵兄的圣人,会放他们么?”
“你……”
两个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隔着甲士的戈矛。
“我拦不住你。”赵良的声音低了下去,“也不拦了。只求一件事。”
“说。”
“让我上去。每斩一个之前,我把他的名字,念一遍。”
卫鞅不解。
“他们是罪人。可他们有名有姓,有爹有娘。死之前,总要有人,叫一声他们的名字。”
台下,跪着的囚犯里,有几个人慢慢抬起了头。
“上来吧。”卫鞅重新拿起竹简,“念慢一点。刀手们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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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时辰,栎阳宫。
甘家送嫁的车队,从城东排到了城西。
甘棠坐在车里,隔着帘子,听着外面的鼓乐。手里握着一方帕子。
车在宫门前停下。有人掀开帘子,扶她下车。
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
玄衣纁裳,冕旒垂在眼前,看不清脸。只看见他高大魁梧。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他面前,行礼。
他伸出手,扶她起来。
手是凉的。
甘棠抬起头,隔着晃动的冕旒,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她。
在看她身后。看宫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