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一场，押的是千金。
孙膑让田忌，用自己的下等马，去对齐侯的上等马。
第一局，输了。输得很惨，马场边上的人都在笑。
第二局，田忌的上等马，对齐侯的中等马。
赢了。
第三局，田忌的中等马，对齐侯的下等马。
又赢了。
三局两胜。
马场边有人叫了一声好。
然后全场开始欢呼。
在欢呼声中，齐侯注意到田忌身边坐在木车上的人。
◇
第二天，齐侯召孙膑进宫。
孙膑是被人推着车进去的。
“你就是孙膑？”
齐侯坐在上首。心想，如果不是残疾，他该比丞相邹忌的姿仪更美。
“是。”
“孙武之后？”
“是。”
“昨日那一场马，是你教田忌的？”
“是。”
齐侯笑了，“为了赢寡人千金？”
“不是为了赢千金。是为了让君上看看。”
“看你？”
孙膑摇头，“看同样的马，换一种用法，输的，就能变成赢的。”
◇
当天，齐侯跟孙膑，谈了一个下午。
谈兵。
谈怎么打，怎么守，怎么让敌人往你想要的地方走。谈地形，谈粮道，谈士卒什么时候会累，什么时候会怕。
说到后来，齐侯问：
“先生以为，兵，好不好？”
孙膑沉默了一下。
“战胜，而强立。所以天下服。”
齐侯点头。
“可是，”孙膑接着说，“乐兵者亡。利胜者辱。”
“先生的意思？”
“兵，不是拿来乐的。也不是拿来贪的。”
齐侯想了想又问，“先生恨庞涓么？”
孙膑毫不犹豫地回答，
“恨。”
齐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在鬼谷的时候，师兄待我很好。”
“后来他让我下山，却把我的膝盖剜了。”
“怎能不恨？”
“先生，往后打魏国，是为了报仇？”
孙膑低下头，
“君上，恨，是我自己的事。”
“打仗，是齐国的事。”
“不能拿齐国人的命，解我自己的恨。”
齐侯点头。
“寡人要拜先生为将。”
孙膑在车上，弯了一下腰，
“君上，刑余之人，不可为将。”
“为何？”
“臣为将，齐国的兵，看见一个没有膝盖、脸上刺了字的人，坐在车上指挥他们，会不服。”
“敌国，看见一个半残之人来打仗，会取笑。”
“这对士气，没有好处。”
“那寡人该如何用先生？”
“做田将军的军师。”
◇
大将军府
齐侯拜孙膑为军师的诏令已下。特允军师住大将军府。
窗外，还是隆冬。
田忌无事总喜欢和孙膑待在一起。
他爱看孙膑刻好的竹简，上面的字雄浑有力。
其中有一片：兵者，不得已而用之。
◇
同一个冬夜，栎阳。
书房里的灯，也亮着。
卫鞅趴在案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卷新拟的令，刻了一半，刻刀还攥在手里。
嬴渠梁从案的另一端抬起头来，
他没有叫醒卫鞅，把油灯挪远了一点，挪到照不着那张脸的地方。又把那攥着刻刀的手，轻轻掰开，把刀放进了笔筒里。
天亮的时候，卫鞅醒过来，身上多了一条绵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