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裹着寒意,刮过别墅庭院的梧桐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秦景辞驱车归来时,车灯扫过门前石柱,一眼就看见了缩在阴影里的人。
是裴衍。
那个向来眉眼桀骜、浑身带着Alpha锋芒的少年,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深蓝色的发丝被夜露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瘦削的脸颊,身上沾着尘土与浓重的酒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在冷风中散得格外明显。他整个人蜷成一团,胳膊环着膝盖,头深深埋着,连秦景辞走到跟前,都没有丝毫反应。秦景辞脚步放轻,雪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一双钻石蓝的眼眸澄澈如冰,此刻却漾开浅浅的担忧。他伸手,刚轻轻碰了碰裴衍的胳膊,对方就像受惊的兽,猛地一颤,猛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秦景辞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眼睛。平日里深邃如寒潭,藏着少年人的傲气与散漫,此刻却布满猩红的血丝,水光氤氲,瞳色被泪水浸得发暗,像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深海,翻涌着无尽的痛苦与茫然,连眼底的光都碎得七零八落。
“别碰我……”裴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哽咽,他挥开秦景辞的手,力道轻得毫无力气,反倒让自己重心不稳,往旁边歪了歪。
秦景辞没再犹豫,弯腰半扶半抱地将人架起来。裴衍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滚烫的泪水蹭在他的衣袖上,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着,含糊不清,却字字揪心:“妈妈……别跳……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将人带进温暖的客厅,秦景辞把他安置在沙发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再回来时,便看见裴衍松开了一直紧攥的手,几样东西从他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一串带着旧痕的房产钥匙,还有一张被泪水浸透、边角发皱的监护协议书。
裴衍垂着眼,泪水无声地往下掉,砸在那份协议上,晕开一片水渍。他没有去擦,只是盯着那几样东西,嘴角扯出一抹凄厉又荒诞的笑,笑声轻得像风,却裹着刺骨的凉。
“他跑了。”裴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妈走的第二天,他就带着那个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都没留下,就给了我这些。”
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拂过那张协议,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痛苦更甚:“钱,房子,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十岁,今年刚十五,是他和那个女人生的。”
秦景辞坐在他身旁,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纸巾,任由他宣泄心底的情绪。裴衍接过纸巾,却没擦泪,只是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仿佛要把纸巾捏碎,也把那些剜心的回忆碾碎。他猛地抬头,深海绀青瞳里满是崩溃,泪水汹涌而出,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委屈:“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啊……”
“上个周末,我妈还在厨房给我炖排骨汤,系着我给她买的碎花围裙,笑着跟我说,等我爸忙完这阵子,一家人去郊外爬山。她还拉着我看她新买的毛衣,说天冷了,让我多穿点,别着凉……”
回忆里的画面越温暖,此刻的痛苦就越刺骨。裴衍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不住的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个时候,家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得很,一切都好好的,没有争吵,没有哭闹,什么都没有……”“可就过了三天,那个女人就找上门了,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拿着我爸写的字据,逼着我妈离婚,逼着我妈搬出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我爸呢?他躲着,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连面都不肯露,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把我妈逼得走投无路。”
“我妈她……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一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最后被他们逼得,从阳台跳下去了……”裴衍的声音陡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绀青色的眼眸里满是恐惧与绝望,那一幕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他是我爸啊,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跑了,怎么敢把我妈逼死,怎么敢……把这些烂摊子全丢给我。”裴衍看着地上的银行卡和钥匙,眼底翻涌着恨意与悲凉,“这些钱,是用我妈的命换的;这些房子,每一个角落都是我妈的影子,我看着就疼;还有那个十五岁的孩子,我看着他,就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我爸的绝情,想起我妈绝望的样子……”
他再也撑不住,身子往前倾,额头轻轻抵在秦景辞的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彻底释放,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这冰冷的夜里,寻到了唯一的依靠。
“我明明还有妈妈,还有家的,明明前几天都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什么都没了呢……”
秦景辞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克制,雪白发丝轻垂,与裴衍凌乱的深蓝发丝交织在一起。一双蓝眸澄澈温润,一双绀青眸破碎悲恸,冷暖相融,在寂静的客厅里,裹着无尽的心酸与心疼,任由少年将所有的痛苦,尽数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