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稍作收拾,即刻启程。
却不料,宸骁又哭又闹地不肯上车,每当马车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那头便摇得如同要被当场甩飞,整个人惊惧地缩在赵舒行身后。
好不容易将他塞进马车顺利行进时,他更是急得去拽赵舒行的袖子,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不要!不要——姐姐!”
甚至不管不顾地跳下马车,赵舒行用尽各种哄骗、美食诱惑之法都不好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以为遇到了拐子。
如此反复闹腾,整整过了两个时辰,三人兀自头痛。
此时,宸骁在车下,他倒也不跑,只是抱着马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
赵舒行与紫阳子立在车厢两侧,帘子半掀,露出车厢内闭目养神依旧气定神闲,眉间却隐隐透着微许焦灼的季沐风。
紫阳子揉着太阳穴,万分苦恼地道:“再让他闹下去,我们都得进官府,幸好我早有准备。”说着,他在自己那包里翻着什么,不一会儿翻出一根如手臂粗的绳子来,不由分说要绑他,逼得宸骁四下乱窜嗷嗷叫。
赵舒行敲他脑袋,气道:“这就是你说的准备?”
紫阳子手持绳子真诚道:“对呀,不然呢?或者干脆把他打晕吧,下点药也成……啊你又打我!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姓赵的!”
眼见着这边问题还没解决,那边两人又快干起来了。季沐风撩起眼皮,沉声道:“他应该是听到我们要去京都,不愿意跟随而已。”
赵舒行闻言,静默片刻,随即试着问他:“去京都?”
听到这两个字,他抱紧马脖子激烈地摇头:“不!不去!”
赵舒行又问:“那不去京都?”
宸骁霎时满眼亮起希冀,眼巴巴地猛点头。
赵舒行:“嘿,还真是。那咋整?”
他们要去京都,而他不愿去京都。难不成真把他搞晕了绑走?一个心智全失的孩子,用得着费劲巴拉逼迫他么?
她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了主意,把人哄上马车,径直去了谷里村福姑家。
不过几日未见,福姑一家人再见赵舒行几人,欢天喜地地相迎,两个孩子一人抱住她一条腿不撒手。
赵舒行将来因告知,希望能收留宸骁,无不答应。而在他们交谈间,宸骁早已和两个孩子玩开了,嬉笑打闹仿佛同龄人般,笑得见牙不见眼。
季沐风留下一笔钱财,当是照顾宸骁的生活费用,福姑万般拒绝不得只好收下。
赵舒行凑近三个小家伙,见宸骁玩得满头大汗,温和道:“姐姐走啦,你要跟你的新家人好好相处哦。”
宸骁恍若未闻,风一样地跑开了,引得两个孩子争相追逐,串串笑声在山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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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季沐风灵力的驱使下,其速犹如飓风过境,千里之遥一夜即至。
车辇缓缓停下,一座古朴的宅院矗立在眼前,檐下悬一块黑檀木匾,用古隶阴刻“疏砚居”三个大字。
宅子坐落在远离长街闹市的角落,四下静得只余风声,寂寥冷清一如其主人的风格。
院门大开,匆匆走出一名黑衣少年,剑眉星目,乌发高束。
赵舒行眼前一亮,摇手招呼:“许回!”
许回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季沐风而去:“公子,陆将军已来过了,说有要事相商,我看他挺着急的。”
季沐风:“知道了,你安排一下客人。”
许回郑重应是。
陆将军?会是陆子瀛吗?一想起当初寄身于陆子霏的时光,不禁觉得好笑,甚至还有几分怀念。
季沐风临走时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那一眼极为短促,又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赵舒行却从中品出了颇多意思: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
季沐风一走,许回自然成了半个主人,做了个请的动作,恭敬道:“二位请。”
紫阳子背着包揣着手,边走边打量,恍惚间还以为进了年迈老人的住所,进了大门后,这种感觉就更甚了,偌大个院子除了他们再无其他活人。
院内遍值青竹,风声穿过回廊,只有竹叶簌簌相随,也吹得他心头直发凉,不由得把手揣得更紧了。
赵舒行倒是无甚在意,对她来说,在哪里都只是个住处,热闹或冷清都不要紧,她自是有法子自己去找乐子。
而眼下她最感兴趣的,当数身姿挺拔在前头带路的许回了,琢磨着这么冷淡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换了面貌没认出来吧?
她轻咳一声,唤道:“许回,是我呀!”
许回终于回头看她,却是眯着眼睛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留给她一声“哼!”,转过头再也没理她。
赵舒行一头雾水,紫阳子掩住笑声。
长久未见,她自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许回心里头号讨厌的人物。
他其实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自家公子是去做啥的他又不是不知道,总不可能带个陌生女子上门。
他气的就是这点!自从她出现后,自己的地位就开始一落千丈,他自小跟季沐风形影不离,公子事事都顾着他。
然而,上次因为她被抓的事情已经挨了训,还有这次,竟然撇下自己独自去寻她!
他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想直接把人赶出去!
将二人领到各自的住处,许回又瞪了她一眼。
赵舒行权当没看见,笑着问:“那你家公子住哪间房?”
许回勃然大怒:“不知道!不准去!”
说完又重重哼了一声才转身离开。
差点被滔天怒火轰飞的赵舒行:“……”
紫阳子:“我觉得他很讨厌你。”
赵舒行:“看出来了,不用你提醒我。”
紫阳子:“你欠他钱了?”
赵舒行大致能猜出许回讨厌自己的原因:“不是钱,是欠他情了。”
紫阳子大惊:“这么个孩子你都能下手?!”
她懒得解释,进房就躺下,愣是没睡着。
半个时辰后,索性出门转转,闲逛到一处池塘,见几尾鲤鱼在里面嬉戏,她随手捡了几块小石子逗着玩。脑子里杂念渐起,全是关于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是去寻找自己的肉身,他会帮助自己吗?
正在胡思乱想着,突然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贴墙踮脚鬼鬼祟祟的人。
赵舒行扔掉手中最后一颗石子,问道:“你干什么去?”
背着包准备偷偷遁走的紫阳子:“……你怎么在这里?”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紫阳子:“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自然是要离开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好,还有,为什么不告而别?”
“你问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还不是因为你老叽叽歪歪的不让我走!我要去开辟我自己的人生!我要去赚大钱!谁都阻挡不住我!”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他愤愤地把包往地上一扔。
赵舒行:“谁说不让你走了?我是有绑着你吗?但是作为朋友你竟然不告而别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紫阳子突然生出了几分心虚,反问道:“你……真的让我走?”
赵舒行言辞凿凿:“那是自然,每个人都有自由的权力,谁都没有资格阻拦!”
他俯身捡起自己的包,满腹怀疑地道了别,一边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懊恼不已。
然而,这份恨不得想甩自己一巴掌的愧疚之情,还没走出一里地便荡然无存。
因为他走了一里地,身后的她就跟了一里地,他向前一步,她就跟一步,他停下,她也不动,中间永远保持了不多不少的五步远……
他忍无可忍转身怒瞪她,她就别开视线,东张西望一圈后再回到他身上,开始发挥她拙劣的演技:“今天天气可真好……哎呀好巧呀,紫大师!”
紫阳子回过头,无力地望天,紧接着长叹一口气无视她。
赵舒行一路跟到了长街上,一眼认出来这就是她之前身为陆子霏时经常混日子的云锦街。
京都就是京都,永远带着点独有的富贵气,雍容华贵的公子、千金来往穿行,时不时透着点高高在上的姿态。
紫阳子找牙人租了巴掌大的铺面,从看房到立租赁文契三方画押,一个时辰便银钱两清,效率可谓神速。
赵舒行:“你租铺面做什么?”
紫阳子把装着丹丸的包往桌案上一放,冲她得意地笑:“京都富庶之地,达官贵人遍地走,而我呢,自然是要走上发财致富的道路!”
赵舒行拿起其中一颗绿色的丹丸问道:“就靠这些玩意?”
紫阳子:“当然不止,我还要继续发明炼制,比如用了能容颜青春美貌的丹,还有增加体香的丹……这些官家小姐肯定喜欢。哎呀呀,我可真是太有才了,想不发财都难。”
赵舒行对他的雄心壮志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却听他忽地扬起眉眼道:“你要不要入伙?”
她望向门空,只见青石大道上车水马龙,来往人流络绎不绝,堪称黄金地段,但是——
“我没钱,而且我不懂。”
“怕什么,等你找到自己的身世,钱绝对不是问题了。”
赵舒行把玩着丹丸的手一顿,道:“你知道?”
“我能看出你身份不凡,但是到底有多不凡恕我能力有限。这问题,你应该找季沐风。不过……他愿不愿意告诉你就不得而知了。”
她听出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曾经有一次也是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绕什么弯子,有话就说。”
紫阳子闻言,视线逡巡一圈后,压低声音道:“首先我声明,这可不是我在挑拨离间。你看到季沐风腰间的银铃没?”
她颔首道:“自然记得,前几日大战元朔时见他启用过。”
“摄魂铃,那可是玄门至宝,除了能镇压恶灵、邪祟,还能拘摄生魂,持续催动甚至可以强行将魂魄剥离原身,就如你这情形。”
赵舒行心神一震,霎时不知如何言语。
“生魂离体本就世间罕见,光以自身修为灵力恐难以成事,但若有此法器加持,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还有,以他的能力,循着你生魂找到原身并非难事,但他却不愿为之,你觉得此举何为?”
这番分析矛头直指季沐风。
赵舒行不由得沉默了下来,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二人从最开始相遇起的点点滴滴,神情陷入了恍惚。
紫阳子:“反正你自己琢磨去吧,我是看不懂他是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目的。但此人绝不简单。”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骚动,赵舒行循声望去。
只见宽阔的青石板大道上一乘香车疾驰而来,驭手催赶着高头大马,路上行人纷纷如潮水般避让。
一妇人因人潮推搡被迫挤在最里层,低头一看,顿时爆发出尖厉而惊惧的呼喊:“孩子,我的孩子!”
而那个不及半人高的稚子,猝然不见了母亲,捏着小手一屁股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香车上驭手正奋力扬鞭,待到发现眼前孩童,紧急勒住缰绳,却不料两匹骄璁受惊猛地人立长嘶,而那孩童就在马蹄下方!
与此同时,人群另一端冲出来一黄衫女子,两步冲到车前,本欲抱着孩子离开,惊慌中却被裙摆绊住了脚,仓促中将孩子护在身下,竟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扛那马蹄——
惊呼声一阵接过一阵,众人纷纷闭眼不忍再看,这若是遭马重践,不死也要残!
就在马蹄即将落到二人背上之时,赵舒行飞身而至,当空一脚踹上马脖子,竟生生将马连同车辇往另一边翻了出去。
车檐珠钿叮当作响,车帘因颠簸而摇晃,露出里面两张惊慌失措的娇容。
驭手是个有本事的,在车辇将翻未翻之际硬生生稳住了情势,最终没有致使香车翻转,骏马也被堪堪稳住,四肢踯躅,打着响鼻。
赵舒行并未搭理这些,上前扶起女子与孩童,待看清黄衫女子容颜时,不禁一怔。
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竟是陆子霏。
京都篇开启,准备大杀四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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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初见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