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琮和阿妩赶过来时,这场血腥的镇压还没有结束,有行动能力的成年人被抓起来带走,起来反抗的被活活打死,一个女孩被卷到马下,屠刀高高举起,女孩吓得尖叫,阿妩冲过去抱起她,自己险些被误伤。
沈琮赶忙护着她们退到一边,阿妩蒙住女孩的眼睛,她能感受到怀中恐惧的战栗,阿妩心疼地把女孩抱得更紧。
马蹄声远去,一片狼藉,女孩挣脱阿妩的怀抱,扑到一老妇身边:“祖母!”,又摇晃旁边昏厥的男孩,“哥哥!”
阿妩想上前,被沈琮拦住,他走近,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警惕。他在女孩旁边蹲下:“你拿走的东西呢?”女孩哭着扭头,恶狠狠地盯着沈琮。
沈琮面无表情:“你把偷的东西拿出来,我们帮你救你哥哥,不然我就把你拎到官府。”
阿妩:“你别吓她!”阿妩想摸女孩的头,却被她躲开。
女孩背起她哥哥,仍怀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只要你们能找人医治我哥哥,我便把东西还给你们。”她安置好受了惊吓的祖母,跟在阿妩后面暂时远离这个地狱。
阿妩带女孩找了间医馆,她哥哥长期饥饿又感染了风寒,一连高烧几天,已是濒死状态。阿妩付过钱,又拜托掌柜每日给煎药,这样小女孩就可以每日来给她哥哥取药。
女孩如今也知道阿妩她们是好人了,她小心翼翼地挪过来把玉佩还给阿妩:“对不起姐姐,我哥哥快死了,我想换点钱救他。”
亲眼目睹一场屠杀,阿妩同情他们的遭遇却无能为力,一种挫败感席卷了她。她一直以为,大熙的刀尖对准的永远是外敌,可没想到他们面对自己应该保护的子民都毫不留情下手。
阿妩勉强牵起嘴角:“没关系。但为什么邺城肯接纳你们,又要伤害你们?”
女孩哭着说:“邺城县令本不愿收流民进城,是徐州知州江大人下令周边各城郡,必须安置我们,我们才能进城的。可流民太多了,江大人迫于压力打算分批接纳,县令大人恨我们累赘,又畏惧江大人,总找借口派兵镇压我们。”
阿妩和沈琮对视,彼此都知道这件事他们想插手也没有机会插手,阿妩掏出一些钱给小女孩,让她尽量买点东西带回去分吃。
阿妩想,她能做到也只有这些了。小女孩激动地要磕头道谢,被阿妩扶起,生活如此艰难,有一天能吃饱饭她都很高兴。
女孩背着哥哥离开后,娇小的身躯勉力撑起哥哥,狼狈却带着些欣喜,也许今天能吃饱一顿饭了吧。阿妩收回目光像被抽干全部力气,靠墙缓缓坐下,她捂住脸把自己埋了好一会儿,抬头,沈琮在看她。
他的目光掺杂着许多情绪,很轻地落在身上:“难过了?”
阿妩不语,巷子外是繁华的街道,城西是血色的地狱,她喃喃道:“我们拼死保护的大熙竟是这样的吗?我不信朝廷没有解决办法,只是因为没有触及到他们的利益,所以装聋作哑,闭目塞听......这他/妈的混蛋世道!”
沈琮轻轻抚过她的发:“时也,命也,运也,我们无能为力。但,阿妩,你有撕破黑暗乍破天光的勇气和能力,我期待看到那一天。”
阿妩苦笑,没把沈琮的话放在心上,年少曾因秦良玉的英雄事迹而心潮激荡,夜不能寐。可终究事与愿违,纵她生来豁达,也不得不向世俗妥协,被这乱世压低头。
好在,她骨头够硬,心火够旺,那些还不足以拦住她。
沈琮起身,遮住了落日余晖,他朝她伸出手,熟练地拽出他的腔调:“成大事者,需得看遍世间疾苦,又得历遍人生八苦,方能......”
阿妩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一甩他的爪子:“说人话!”
沈琮深感空虚,又怕挨揍,他嬉皮笑脸:“我们且在此地住上几日,我感觉,这里之后会有一场大戏。”
阿妩瞪他,这厮故作神秘,不该闭嘴的时候又闭嘴了。
城西那块地儿以前就是乞丐地痞聚居处,人嫌狗憎,自打接纳了流民之后,城中百姓觉得他们的资源被抢夺,两方摩擦不断,清白人家更不愿踏足。
今日生意不好,马屠夫心情不佳,旁人老是嘲笑他的摊子是分界地,隔开了城西那帮流民的窝,赞他劳苦功高。他憋屈,把他生意差的原因归结于那帮晦气的流民影响的,那帮流民又脏又臭,都没人来他这卖肉了!
想到此处,他恶狠狠地瞪着西边,来客一看他的样子,哪还敢再买,只得走了。瞪得眼睛都酸了时,视野里忽出现一人,好像刚从城西出来,一身粗布麻衣打着许多补丁却洗的干净,身上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他丝毫不在意地上的泥泞,步履从容。
马屠夫终于有了宣泄口,他端起一盆杀猪后处理过的秽物,泼向那人面前:“就是你们这帮人直出来,影响老子生意,赶紧滚滚滚。”说完啐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走了。
那人没恼,平静地看着被弄脏的衣角,屠夫已远去,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他们对城西人的厌恶是显而易见的,当权者不待见流民,底下的人自然排斥,屠户的摊子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苏景嘲道:“真是泾渭分明啊。可同是天子民,谁又比谁高贵呢。”他就这么带着污秽混进了人流。
赵兴神清气爽地走进官署,他自认差事办的不错赶来邀功。县令刘秉德对着面前的公文呲牙咧嘴,气的脑袋疼,赵兴一看,心知完了,估计讨不了赏还得添一顿骂。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大人,出什么事儿了?”
刘秉德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奈何脸上的褶子都透出苦大仇深的意味:“江远山要我再收一批流民进城,他会想办法弄来粮食。那畜生官大欺人逼我就范,简直有辱斯文!老夫根本不屑与他为伍!”
赵兴:“......那...大人我们怎么办?”
刘秉德怒道:“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一个个都来欺我这小小邺城,我是敢得罪杨家,还是敢不从他江远山的令!还有你,我交代你的差事为何迟迟办不好,你想要我以死谢罪吗?”
赵兴忙跪下:“大人!我也没法子,那帮人软硬不吃,我什么手段都上了,又不敢闹太大,城外的流民更是每天都要到城门处骚扰,我愁的都睡不着觉啊大人。”刘秉德懒得看他惺惺作态,打发他滚了。
苏景自暗处走出,刘秉德问他:“明之,你怎么看?”
苏景拿起公文翻阅一遍,安慰他:“明之觉得大人不必如此忧心,照江大人的命令做便是,出事有他在,火暂时烧不到我们这里,毕竟他是上官,大人只是执行命令,官命不可违啊。”
刘秉德不耐烦:“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只有江远山压着还好说,但杨家那边......”戛然而止,苏景抬眼看他,他自知失言,尴尬地清清嗓,转移话题,“明之,你来之后帮我良多,可还适应?在此地做我的师爷,对你来说真是屈才了。”
苏景和他推辞寒暄几轮便借口离开,转身时眼里盛满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