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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明月镜

“忽闻,忽闻。”

落了队的文须雀从破烂的门外踩着脚经过,木门吱呀一响,两声“忽闻”带着翅膀的声音急速掠走。

金明灭双手抱怀,看向走出来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怎么样,又被赶出来了?”

裴正庭点头,有点丧气,道:“一听到‘募兵’这两个字,老人家脸色骤变,把刚端出来的瓜果都抢回去了,还说……”

他叹了口气。

“还说什么?”金明灭追紧两步问。

“还说见我一次打我一次。”裴正庭在金明灭的大笑中无奈摇头,道,“眼看藩镇举兵在即,行伍中出走的人更多,我只知道募兵之难,不知道竟然有这样的难。乡亲们听见这两个字简直像听见了索命鬼。”

“你这样不通人情事理,看谁都像欠了八百两的样子,怎么能募得到兵?”金明灭大手一挥,笑道,“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簿子拿来,让小爷先给你打个样。”

“看好了。”金明灭舔了舔笔尖,左手张开兵簿,右手敲了敲另一扇门。

门开一条小缝,上了年纪的老翁眉间皱成一座山,上下打量着两人。

金明灭连忙堆起一张更灿烂的笑脸,用胳膊肘把裴正庭朝后一勾,以免老人看到他的一副臭脸:“老人家,我们是衙门里——”

“我是你爹。”

“砰”地一声,门又关了。

裴正庭难得的也笑了,等金明灭一副如遭雷劈的样子从短阶上退下来,才从他手里拿过纸笔,道:“伸手不打笑面人?”

金明灭默了两息,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猛地却又突然转身,一边将两袖撩起一边气势汹汹:“不给他点颜色看看,真当小爷是什么善茬了!”

裴正庭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拖:“世事已难,你就不要再另添麻烦了。”

“麻烦?”金明灭被他拖得向后退,偏着一张脸,有些不忿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麻烦了,连上官胭脂都对‘募兵’两字退避三舍,你裴二郎逞什么能?”

“要不是看在咱两一场交情的份上——”这边还在絮絮叨叨地念,裴正庭已经把拦在他脖子上的手收了回去,脸上湮了笑容。

金明灭住口,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转身回来,继续抱怀,试探着再说:“上官胭脂?”

果然见裴正庭眉间纹络更深。

金明灭肩膀朝他一撞,脸上古怪起来:“你们两这小鸳鸯又闹的哪门子事?”

裴正庭合上兵簿,正色看他,道:“什么鸳鸯,我和她不过是同处了几日——”

金明灭一掌挡住他的脸,咕哝着:“得了得了,你两在手实上都是一个檐下的夫妻了,还不过是同处几日,蒙谁呢……哎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

金明灭追上去,将裴正庭沉下来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说:“自从来了汴州,每日你从衙门里回来一趟的时候都要绕远路去找她送酒,连她害得裴府抄家一事你裴二郎都能既往不咎,如今怎么又挂了脸?”

眼看裴正庭眼中怒色已要冲天而起,金明灭更加火上浇油:“就因为老夫人死了?”

裴正庭停下脚步,言语中有些迷茫的恨意,半晌,忽然道:“多谢你。”

“多谢我?”

“多谢你提醒我,是她害死了阿翁,更要多谢你点醒我,原来老夫人也是被她害死的。”裴正庭眼中有执拗的挣扎,道:

“我以为她为了报仇而来,一切事端都是有缘由的。只是老夫人什么也没有做过,却也被她下了毒……这些年来也算和她同生共死,只是我还没有料到她的心肠……竟然要将无干的老人也牵扯进来。”

“什么毒?”金明灭挠了挠脑袋,问,“我说了什么?”

“我听说老夫人死的那一夜,正是喝了她递过去的梅子露。”裴正庭徒然地颓丧,仿佛根本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捏着手里薄薄的簿子,一瞬间也没了敲门的心思,慢慢走远。

“哎,你去哪?”金明灭望着他失魂的背影大喊,“不去明堂了?不是说好了带我去看陛下新刻的石像吗?”

石像高约九丈,螺发高髻,身披袈裟,一手捏无畏印,一手摊开平放在膝盖上,慈目莲花坐。

佛塔层叠而上,只有三层之高。底部四方垒座,效法四季分明;中间屋檩分作十二条棱边,暗作十二时辰;到了最顶上,则是浑圆的屋盖和九条金龙,意味天权神授。

黑曜石铺开的地面,柱子是赤红色的,椽子上是漆金的飞鸟鱼兽,暮色的台阶之上,石像粗朴而平素,在四周金石的衬托下更显得淡雅。

只是脸上神色实在逼真。

听说这座石像乃是夹纻观音,先用泥石塑了观音胎,再裹上浸了麻油的桐布,层层缠绕,覆以清漆,等桐布和麻油都去了水气,把中间的观音胎取出来,只留下这一尊空心的石像,更显得精美细腻。

胭脂抬头,想起了自己从雪地里取出来的那一坛酒。

新曌帝一手抚在观音平放的拇指上,并不看她,道:“人人都说这座观音像是依着我的样子刻出来的。”

“陛下——”

新曌帝抬手,示意她不必说话,继续道:“其实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不过颁下这一道新修明堂的政令,工匠们就着手要将这尊观音画成我的样子。”

“当一个人拥有世上至高的权力,那她即使什么话也不说,百姓也会将她视为神明。”

新曌帝在石像小拇指的纹络上轻轻一按,观音身披的轻蝉宝衣顿时像被大风吹了一阵,徐徐飘动,露出原先被衣袂遮盖的宝莲座。

宝莲座上细细雕饰着几朵祥云,祥云挪转,随衣袂慢慢轻飞,更显得石像貌若真神。

“可是在真正的神明面前,即使是朕,也不过是一只蚂蚁。”新曌帝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看向这座庞然大物。

观音风帽近于屋檩,仰头也看不见它的面目,只有低头触到的几根手指,大约能站上十数个与新曌帝同高的女子。

她一身帝服,固然威赫显著,但和这座观音像相比,不过是比拇指还要小的一颗沙砾。

“宁入地狱,不与王力。”新曌帝从黑石台阶上往下走,慢慢地说,“连佛经都说王力犹如恶煞,可见做了皇帝的人并不是成神,而是变成恶鬼。”

新曌帝把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来,捻着一串佛珠,缓缓拨动,走到胭脂的面前,又说:“朕自登基这些年,常让你伴身左右,无非是想多个能听我说话的人罢了。”

“朝堂中的大学士自视甚高,伐异党同,心思都要像算珠子崩到朕的脸上了,还以为朕是被蒙在鼓里。”

“如今民间渐渐有传闻,依旧是拿什么‘正统’、‘龙脉’大做文章,天灾**,却都怨到朕的身上来,难道不是他们这些高功朝臣做的鬼吗?”

佛珠捻过一轮,新曌帝一手抚在胭脂的肩膀上,柔声道:“如今来看,也就你还能体恤朕的辛苦,今日你来见我——”

新曌帝沉吟,像是要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求朕什么?”

胭脂垂眸,低头避开了她的眼睛,轻轻磕了一个头,道:“求陛下收回成命,事急募兵,以十三岁起征,抓来的都是些孩子,即使送去了城池,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好,好,好啊!”新曌帝大笑,捻着佛珠向前,背后观音像眉目低垂,听见她道,“如今连你也学会忤逆朕了。”

“臣女不敢。”

新曌帝将门推开,大风涌进,鼓起她雍华的袍服,两人相背,一个站着面向屋外,一个跪着朝向观音。

观音微微地笑,衣袂还是飘。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新曌帝转身过来,盯着跪伏下去的那一身影子,数月来的怨气仿佛终于有了洞口,质问,“你如今恃宠而骄,倒想借着朕的名头来做圣人了,收回成命——”

“好一个收回成命!收回朕颁下这一道索魂的命,成全你普渡众生做观音的命!”

“朕倒想问问你,若这一道成命要让你拿自己的性命来换,你还会不会跪在朕的面前?”

胭脂默然片刻,转身和新曌帝相视而望,大风涌起她乌黑的流发,又是一声消湮在风中的磕头。

“求陛下收回成命。”

“如此胆量,想必你心中早有定数,背后早有旁人撑腰了。”新曌帝冷笑。

胭脂低头,不看她,过了会儿才开口,道:“臣女初时为漏刻生,身家性命皆倚于陛下一人之手;而后升中官正,掌天时度量,为陛下点灯摇扇;持钦差令,跋涉千里不觉劳累。”

“数年经量,臣女始终得伴陛下左右。要说臣女心中早有定数,便是陛下教的定数;要说臣女身后有谁撑腰,便是为陛下嫠纬之忧的胆气。”

“臣女是陛下的臣党。陛下荣,则臣女荣;陛下忧,则臣女夜不能寐。”

“臣女今日为了陛下求苍生,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磕头,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