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时候你也会挣扎,你不知道什么是对错,只是觉得自己必须那样做。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来长安的时候没有和谁说过话,没有接下冬日里的一碗热汤,没有贪恋一点点嘈杂之外的笑声,就不会和其他人有任何瓜葛。
阿娘说人和人之间的因缘就像两根相对而出的绒线,一个人向另一个人伸手,你握住,两根绒线就从线头开始交缠,旋拧成一股麻绳。
纵使有一天你们分道扬镳,麻绳从中间被剪断,你重新变成一条孤长的绒线,却仍然有一些地方是纠缠成团的麻绳,你永远也不会忘掉。
你对阿娘皱鼻子,说才不要变成麻绳,最好是不会有任何人来向自己伸手,若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你也会把伸过来的巴掌给拍回去。
阿娘把膝盖上的线桄一圈圈往回收,绒线整齐缠回,笑了笑,说等你再长大些才明了,再淡漠的性子,也推却不了太阳底下的嬉闹声,你不想靠近,却也无法拒绝。
才有今日动手时的犹豫和后悔。
打翻的烛台烧起坯布的火更热,屋外风雪,胭脂已经浑然不觉。
她随手扯住从房梁高垂而落的阔布,用力一拉,积攒了许多年的尘埃在火光中簌簌飘散,便擦了擦自己腕间的血渍,抽开一张圆凳坐下。
只容两人对坐的方桌,她拾起桌上的另一只长颈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离她几步之遥,一地的错乱,裴正庭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又在裴文逸的脖颈上探了探。
“本官实在好奇,小娘既然对权业并无所求,却使计谋混入上官府,目的究竟是什么?”陈拙微微笑。
“叔父,叔父?”裴正庭喊了喊,金明灭和他一道托起裴文逸的肩膀,再晃了两下,半点声响也没有。
“你到底下的是什么毒?”裴正庭寒声向陈拙问。
陈拙此时才挪了目光在地上的人身上,尚未开口,小桌那边的胭脂又道:“大人若要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事——”
“大人说此处便能见到公主,原来都是诓人的话么……”迟木将军倚坐在长柱下,颓丧地问。
胭脂收口。
陈拙眼神在几人身上一转而过,却是先回了裴正庭的话,道:“裴二郎不必忧心,驸马喝了解药,性命自然没有大碍,只是此时血气一时不通,尚未苏醒罢了。”
“扶去医馆休憩几日就好。”
又转头对迟木将军笑道:“若不是提了公主的名讳,又怎么能让将军这么快地赶来?”
金明灭抬着裴文逸的一只胳膊往自己的肩膀上扛,见裴正庭无所动作,不由骂了一句:“裴小将军如今就要死在你面前了,你还有空去担心那等蛇蝎毒妇?”
裴正庭攥了攥拳,只低头匆匆朝掌柜的方向看了一眼,极快地将眼神收回来。拾了裴文逸的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两人托起裴文逸朝帘外去,迟木将军追了几步赶上,正想搭把手,被裴正庭不露痕迹地挡回去。
临到屋门口,裴正庭脚步一顿,似乎是想回头,整个身子僵了僵,却大步不停地撞开帘布出去了。
帘布重新起落,又是一股风雪旋飞而入,雪花飞落到小桌桌面,融成一小片的水渍。
一时安静。
折了扇骨,踩着满地狼藉悠然而过,晶莹碎开的烛盏酒盅被陈拙的乌金**靴踩出脆响,扇骨往桌上一打,他满含笑意地在胭脂面前坐下,道:“如今屋里只剩你我,小娘便能开口了。”
胭脂拾了长颈酒壶,又放下,凝神许久,只是望着自己手边印了金菊花的颈壶,半晌没有出声。
“难道要等屋中大火将你我吞尽,小娘才会说话吗?”陈拙微微笑,两人几丈之遥,布匹燃起的火光噬尽了另一片的黑暗,浓烟慢慢溢过来,呛鼻的焦糊味。
“我只是在想该从何说起。”胭脂轻声一笑,顾自起身,随手又摘下遮挡在另一张小桌前的阔布,松垮垮地提着。
大张的坯布拖曳在她的手下,她有些摇晃地走,走到乌烟升起处,猛地使力,将阔丈的灰布朝火舌中一扔。
布风卷过,熊熊火势短暂地往后一退,更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慢慢卷起坯布一角的毛边,烧成炭色。
胭脂却弯腰拾了另一角还没触火的布,又拖曳这整整一张半烧半燃的赤火阔布,扔在陈拙的身边。
布匹上的灰烬慢慢散去,烧出中间密密麻麻的笔墨,和陈拙一般无二的工笔画显露在最中间,几条长线向外扩散,又用细密的脚注注明他喜怒不定的性情,往来最殷勤的朝官,甚至于他平日里爱听的小戏,收下的姬奴,都事无巨细地一一写在上面。
陈拙面色不变,眯起双眼向火光更盛处看,这才发现挂吊在梁木下而燃烧起来的布匹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最远的那一张画的是裴老将军的像,酒囊举在手中,在火光中和他遥遥相敬。
靠前一些的坯布烧出来裴文景肃目凛冽的一张脸,大火慢慢吞上去,脚注和额上的冠帽都被烧尽。
再近一些的人隐约有上官凌两三分的相似相貌,却是个光头和尚,一脸慈悲。
两人对坐的小桌,还有两张布匹静默无声地从身边坠下来,尚未触火,也就看不见坯布底下到底还有些什么秘密。
“我曾经想过要和上官凌在这里喝一杯好酒,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大人。”胭脂拾起桌上的酒壶,把酒水慢慢地往地上烧出陈拙画像的布匹上倒下去。
烈火张狂,霎时连底下的字画也全都噬成灰烬。
陈拙猛然大笑,扇骨在掌心重重地拍,道:“小娘谋划这么多年,原来是旧相识啊!”
胭脂也笑了笑,只是无声的,一双眼睛半印着火光,看向陈拙问:“大人记起来了?”
“记起来?”陈拙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又笑了几声,这才回道,“天下间的蝼蚁百姓数不胜数,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都不过是本官眨眼而过的尘灰。”
“本官高看你一眼,以为你谋略至今,定是有什么高妙之处,未曾想到你也是那些蝼蚁中的一只。”
他收敛笑意,看向胭脂的眼神里更多讥哨和不屑,道:“本官视你作长安城中唯一可敬的敌手,防备至今,如何都没想到你是为了报仇啊!”
“记起来?小娘要让本官记起来什么?有的人死了,不过就是像填进大河里的一粒细沙,即使不被河浪卷走,也是慢慢地沉入河底,和数千数万颗同类一起,变成一块永不见天日的石头。”
“你会在乎一块石头么?”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便是无用之人。”
“本官只是可怜小娘你,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竟还拼尽自己大半生的力气,来为那些石头流血流泪。”
胭脂点点头,毫无惧色地看向陈拙的眼睛,道:“我也可怜大人。”
“可怜本官?”
“大人没有被人珍视过,所以不知道有些沙石即使被河浪带走,也有人会不惜一切地潜入水中,从水草纠缠处将它们找回来,洗干净,捧在手心。”
“有的人死了,活着的人却还活着。”
“既然是我活下来了,就不会让人白白地去死。”
她从衣袍里慢慢摸了一只半指长的小竹片,像是封盖竹筒的,不过年岁已久,竹片四面都已向内蜷缩,色泽也不是翠绿的,反而隐隐透出墨色。
陈拙刹那间变了脸色。
胭脂抚过竹片上一朵淬了紫红色的五瓣花刻痕,道:“大人不记得到底杀了谁,却还记得大河的河浪,想必也一定记得被扔进河浪里的两个年轻人。”
“竹编的大笼,两个人都被绑了手脚,在漆黑的深夜里从悬崖上扔下去,河水卷走竹笼里的一男一女,却停在了下游的百姓屋前。”
“竹笼里只剩一个全身被浸湿的女孩,了无生息,手里却紧紧捏着这一只竹片。百姓报了官,仵作验尸,说这女孩并不是溺水而亡,是有人一次又一次地在水潮中踩着她的身体向上,大潮大浪中既要承受河流的水力,又要承受最亲近之人的——”
“你说谎!她是溺死的,她是被水呛死的!”
陈拙猛地朝她扑过去,双手掐住她的喉咙,狰狞如鬼。
“是你们害了她!两个相爱的人有什么错?是天下人害了她,本官就要杀了这整个天下!”
折扇掉落在地,平日里悠悠然的一张脸暴起青筋,眼瞳挣扎着向外,血气一瞬间涌进,坠入鬼渊的眼神。
胭脂撑出一只手去推,无力地察觉连喘息也不能。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陈拙近乎癫狂地咬着牙喊,死死盯住胭脂的脸。
掐住脖子的两手越箍越紧,灼热的火光中,陈拙一时大笑,一时却又大哭,神色变幻犹如与火同生的恶鬼。
他把胭脂掐倒在另一张小桌上,眼看她的挣扎越来越小,双目缓缓合闭。
却又愣了片刻,松开双手上的两分力度,喃喃地道:“我们都会游水,他们害不了我们。”
他忽然大哭,又道:“是涨潮的河水,阿月,是涨潮啊——”
“我带你离开这里,你不要哭,我一定能带你离开这里。”
他语无伦次地说出这些话,未曾察觉半边阴暗的角落,一个影子跃地而起。
胭脂终于摸到小臂处的那柄银簪,勾手抽出,在他神智不清的片刻间狠狠扎下。
风雪便是在这个时候掀飞了另一半的屋檩,火光在苍茫中冲天而起,大火舔舌,带着一半的飞尘,一半的雨雪。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拦穿巷而过的风号声,呜咽地哭,也有时像大笑。
她终于借来两分力气睁开眼,看见陈拙后背插着一柄长刀,倒在血泊之中,而自己从不离手的那柄银簪杀进了赵十三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