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响过三遍,玉京城彻底沉入夜色。将军府的书房依旧亮着最盛的灯火,烛火跳跃,将李昭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满墙的舆图与卷宗上。
案几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枚玄铁腰牌,一卷被反复摩挲得边角起毛的密信。腰牌上的玉棠花刻痕深刻,正是燕泠今日在金銮殿呈给陛下的那枚;而密信,是她三年前在边关截获的那封,只寥寥十七字:“盘州粮草,非失于敌,乃毁于内,候令。”
这是她目前仅有的两样线索,却如迷雾中的星火,隐约指向盘州旧案的核心,也指向朝堂之上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门轴轻响,带着夜风的凉意,却无半分杀气。李昭握着银枪的手微微一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伤成那样,不在侯府养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白日朝堂上柔和了几分,指尖依旧停留在密信的字迹上。
燕泠推门而入,身上已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后背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行走间虽依旧微顿,却比早朝时利落了些。他手中提着一个紫檀木盒,走到案前放下,掀开盖子,里面是两盏青瓷碗,盛着温热的药膳,还飘着淡淡的人参香。
“府里的老太医说了,这药膳能化瘀生肌,我想着你昨夜也没歇好,便让厨房多做了一份。”他将其中一碗推到李昭面前,自然而然地走到案几另一侧,目光落在那枚腰牌上,“白日朝堂上只呈了腰牌,没来得及细查,这东西,你可有发现?”
李昭端起药膳,温热的瓷壁熨帖了指尖的凉意,她浅抿一口,才道:“除了玉棠花,别无标记。卫临做事缜密,死士身上绝不会带多余的东西,这腰牌,不过是他百密一疏的疏忽。”
燕泠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腰牌边缘,忽然眸光一动:“你看这里。”
李昭凑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才发现腰牌内侧边缘,竟有一道极浅的刻痕,细若蚊足,是一个小小的“临”字,被打磨得几乎与牌身融为一体,若非燕泠心细,根本无法察觉。
“是他的私印缩写。”李昭眸色骤冷,指尖重重落在那刻痕上,“他自诩身份尊贵,即便是死士的信物,也要刻上自己的印记,这便是他的狂妄。”
“狂妄,也是他的死穴。”燕泠收回手,拿起那卷密信,细细读了一遍,“这密信是三年前截获的,发信人是谁?收信人又是谁?”
“发信人不明,收信人是当时负责盘州粮草押运的参将卫安。”李昭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盘州”二字上,“卫安,是卫临的远房堂弟,也是当年盘州粮草押运的总负责人。父亲战死后,卫安便以‘护粮不力’被革职,却在半年后被卫临举荐,调任京畿巡防营参将,至今仍在任上。”
燕泠眸光一沉,瞬间抓住了关键:“这就对了。卫临指使卫安篡改粮草路线,将粮草送入匈奴包围圈,导致李老将军弹尽粮绝;事后又将卫安革职以掩人耳目,待风头过后,再将他调回京城,安插在巡防营,既堵住了他的嘴,又多了一个心腹。”
“可这只是推测。”李昭眉头紧蹙,“卫安在巡防营多年,行事谨慎,我们没有证据,动不了他。更重要的是,当年盘州旧案的原始军报、调兵文书,都在兵部旧档库,可我今日让人去调阅,却被告知,相关卷宗早已‘遗失’。”
“遗失?”燕泠冷笑,“分明是被卫临销毁了。不过,兵部旧档库有个规矩,所有卷宗都有底册,一式两份,一份入档,一份由兵部尚书亲自保管,藏在旧档库的密室之中。卫临就算手眼通天,也未必能拿到密室的底册。”
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兵部旧档库?”
“是。”燕泠点头,神色愈发严肃,“今夜便是最好的时机。卫临今日在朝堂受挫,定然以为我们会先休整几日,不会贸然行动。且今夜巡防营的换班时间,我已让人摸清,子时三刻到丑时一刻,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只需趁此间隙,潜入旧档库密室,找到盘州旧案的底册,便能拿到卫临的第一份铁证。”
李昭看着他,眼底满是诧异:“你竟早已安排好了?”
燕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从金銮殿领旨那一刻,我便让人去查了。我说过,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查案这种事,自然要替你铺好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兵部旧档库守备森严,且有暗哨,我已带了侯府的玄甲卫,在外围接应。入内的事,太过凶险,我去便好,你在府中坐镇,等我的消息。”
“不行。”李昭想也没想便拒绝,语气坚定,“盘州旧案是我李家的事,我父亲的冤屈,我要亲自去查。更何况,昨夜你为护我受伤,岂能让你孤身涉险?要去,我们一起去。”
她知道燕泠是心疼她,可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人护在身后的小将,三年边关拼杀,她早已练就一身潜入刺杀的本领,兵部旧档库,她并非毫无胜算。
燕泠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知道拗不过她,只得妥协:“好,一起去。但你答应我,入内之后,一切听我安排,若有危险,先顾着自己,不许逞强。”
“一言为定。”李昭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