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余想起来前几天被撞的事,嗫嚅了一下:“不用的。”
他觉得锢在腰上的手力道大了些,宋继开问:“怕么?”
李余缩瑟一下说:“有哥在,不怕。”
宋继开“嗯”了一声,好像轻笑一下。
当天晚上李余做了梦,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是孙阳的声音,听起来是像飘在空中,摇摇欲坠。
孙阳跟他说自己冷,说湖里好冷。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自己的额头贴着宋继开的胸口,汗湿的发丝被宋继开一点点拨开,那双漆黑的眼瞳在夜色里冷静得像在审视罪人。
李余不住地喘气,看到自己布满汗珠的鼻尖。
“怎么了?”宋继开语气平静。
“好热。哥,我好热。”
李余尝试挣开一些,发现宋继开的胳膊牢牢地笼着他。
宋继开说:“你做噩梦了。”
大颗的眼泪淌到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李余眨眨眼,喉头梗塞一样地痛起来。
李余茫然地说:“他死了。”
“他是不是死了。”李余又重复地说,好像在问宋继开,又好像在问自己。
宋继开没有答话,眼神很冷,他陡然把手抽出来,给李余看睡衣袖子上的泪痕。
李余慌忙抬手去擦,吸着鼻子一点点用手抹开泪痕,脑子完全是木的。
诡异地死寂半晌,树叶刮擦大地发出古怪的尖啸,外面起了大风,撞在玻璃上砰砰地响,像李余的心跳。
“关系这么好?”
额头上方突然传来声音。
李余吓得一抖,回过神来,宋继开正扶住他的脸,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他眼下快要干掉的泪痕。
宋继开沉沉地说:“怕什么,我在。”
李余直觉宋继开有事瞒着他。
几乎一宿没合眼,凌晨的时候,估摸宋继开已经睡着,他摸摸索索拿到手机,点开孙阳停留在几个月前的聊天框,刚打了几个字准备发过去。
宋继开突然起身。
“哥?”
李余立马按灭屏幕,也坐起来。
“那边让我去一趟。”
宋继开扫一眼李余发青的眼底,摆弄着手腕上的表,手指一下下打在金属表带上,外面雷声四起。
“那边”是哪边,李余不清楚,他只应一声:“诶。”
宋继开收拾好走到门口换鞋,李余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伞递给他,甚至帮宋继开整理了一下衣领。
“早点回来。”李余说着违心的话。
“嗯。”宋继开关门前扫一眼李余手上捏着的手机。
大门合上,李余点了几下屏幕,又点了几次“发送”,手机始终显示无信号,“无网络”的提示悬在界面上方。
一股凉意窜上脊背,李余几乎要站不住,他静立片刻才敢打开门往外望去,突然几声轰隆巨响,刺眼的白光伴随雷电劈下来,短暂照亮漆黑的楼道,一个人赫然停在楼梯口。
闪电将他的脸映得苍白,居然是郑重,正悠闲自得地吞云吐雾。
“嗨嗨。”郑重朝他打招呼,夹着烟往上走:“外面雨这么大,打算去哪?”
李余不喜欢烟味,也和郑重不熟,他屏住呼吸,扭头就想关门,往下一看,郑重一只皮鞋卡在门缝。
李余手上使劲,郑重叫起来:“别别别,鞋贵得很。”
“你这样,我更不懂老宋了。”
“把烟掐了。”李余最后松了手,“弄脏地板,哥会不高兴的。”
“你怎么跟老宋一样。”郑重夸张地大叹气几声,跨了进来。
李余实在和他谈不来,他问:“是网坏了吗?”
“啊呀,是。”郑重看他一眼:“最近小区检修,你不知道?”
李余摇摇头,看着郑重饶有兴味地环视了一圈屋子,然后说:“老宋最近喜欢廉洁风?”
见李余没什么反应,他接着说:“我说你,你跟老宋好好过,别管什么孙阳、孙阴的了。”
李余瞥他一眼,回屋睡了。外头依旧电闪雷鸣,雷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宋家老宅今夜也不能安生。
宋老爷子苍老的指头竖起三根,拍着板子说宋家要遭殃,要么把李余扔出去自生自灭,要么你宋继开动手,要么他亲自来做,不怕脏了手的。
宋继开额上青筋浮起,雨幕裹住黑伞瀑布一样往下落,遮住他的表情。
宋继开说:“我从来不需要选择。”
乌木板重响了三下,回荡在金玉其外的府邸,发出沉闷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