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枫低着头,走到沈清航面前压着声音缓缓说的“桌子上有绸布,还有毒药”
沈清航笑了笑随后开口“唐枫,离山书院我就觉得你重情重义,只不过你这个人太过心慈手软,日后会吃亏的”
“我没有日后了”唐枫看着沈清航叹了口气“你我都一样,以后的路,还是要靠九殿下自己走”
话音刚落,沈清航就被押送的小兵给推进去,唐枫望着营帐,见小兵出来都没有离开
陈珂怕唐枫出事,上前问道“小夫人,您先回去吧,入了秋,一天比一天冷,您就别在这外面站着了,回头咱们侯爷又该心疼了”
唐枫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营帐里的影子
沈清航被押进去之后,看见了李云夜,还是拱手行了礼。李云夜此时也没了刚才的气焰,平静的坐在椅子上,看到沈清航和自己行礼,才开口“你一路陷害我至此,如今还给我行什么礼?”
“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完成太子的遗志,他希望九殿下能继承正统,所以我帮他,至于您,一路走来,我虽对您不仁不义,可您却半点不曾亏待我,冲着这分信任,我自当要向您行礼,以表尊重”李云夜听后自嘲道“尊重我?你怕不是要来逼死我吧,你和唐枫,两个喂不熟的东西”随后眼睛一滴热泪顺着脸颊滑落,李云夜仰起头,苦笑一声“你不用逼我,我也会自尽的,正如唐枫所说,我这一辈子,原本就是一个笑话,若有来生,只想生在寻常人家,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李云夜拿起绸缎,挂在了营帐的梁架上,看着沈清航“我既然决定要赴死,你也不必再看着”
“殿下,我会和您一起的”沈清航拿起桌子上的毒药,看向李云夜,笑着说道“其实。。。能和所效忠的人一起死,也算得上荣幸”
“你所效忠的始终是李云瑞,而非我,你犯不着这样,我也不需要同情,我是输了江山社稷,可我没丢了自己该有的自尊”
看着李云夜如此,沈清航打开毒药,一饮而尽,在李云夜惊讶的目光中,附身跪下“臣请殿下上路,黄泉之下,臣定会相伴左右,总不能到头来落个不忠不义的名声吧”
唐枫在营帐外听见了椅子的碰撞声,胸口的疼痛再次传来,抬起手,抚在胸口处,唐枫苦笑一声“陈大哥。。。沈清航和李云夜,造反未果,心中有愧于燕云,在军营畏罪自杀了”
陈珂愣了一下,赶忙掀开帐帘,看到沈清航躺在地上口吐鲜血,还有吊死在梁上的李云夜,转身看向唐枫“小。。。小夫人,这。。。”
唐枫摇摇头“别声张,都是。。。都是计划,安排几个人守夜,让他们去看着,明日一早让他们发现就是了”陈珂想去搀扶唐枫,却被唐枫拒绝,吩咐他去安排人,自己则踉踉跄跄,回到了周子良的营帐,此时周子良正在屋子里看着呈上去的名单,见唐枫步伐虚浮的回来,上前刚要问,唐枫就低头呕出了血,抓住周子良的衣服,稳了身形,才开口说道“别声张,不碍事,能不能。。。扶我去床上坐一会”
周子良慢慢将唐枫扶到床边坐着,想再起身去为他倒水,可谁曾想唐枫根本坐不稳,没了周子良的支撑,唐枫晃晃悠悠就要倒,周子良也只能让他靠着自己“小枫,睡一会吧,是不是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看着唐枫眼下的乌青,周子良就有些自责,他怎会不知,唐枫最近一直噩梦缠身,没有他,唐枫根本睡不好,可自己又偏偏这个时候要出兵。
唐枫闻着周子良衣服上的味道,心安了不少,加上这几日劳心劳神,确实累了,抬起手勾住周子良的小指轻声说道“能不能陪着我。。。我害怕”
周子良抱着唐枫的手紧了几分“好,我不会离开的睡吧”
“唐枫,几年前太子幽禁我母妃的事你听了多少?”李云夜神情沮丧,抬头看向唐枫“我只是听了七七八八,大概就是。。。你母妃和朝中大臣蓄意谋反,被李云瑞抓了之后就关进了后宫。。。大概也就这样,那会我并不想涉身于此,所以很多东西都不清楚”
李云夜想了想,随后摇摇头“其实。。。我有想过母亲是受人指使,可是实在找不出证据,我母妃爱慕虚荣是真,可胆小怕事也不假,无缘无故私下面见前朝大臣,许是被人教唆了,我那日得知母亲被幽禁,就从兰溪赶回了西陵,我求他放了我母妃,可是他无动于衷,所以。。。我回去之后老四来找了我”李云夜看向唐枫“我知道他是来挑拨离间,可也不全是,我母妃如此境地,我自然也顾不了这么多,至于太子,我没打算要杀了他,只不过想把他拉下来罢了,而且。。。李云瑞不是因为调兵西陵而被处死,是因为长姐。。。”
“什么?”唐枫一直以为,李云瑞是因为调兵周子良回西陵,被云帝怀疑有恻隐之心才被处决,没想到,是因为长公主
“浦沅的使臣确实使了手段,把李云瑞给下了套,可当时。。。父皇只是关押了他,并没有处死”
“使臣到底是下了什么套子?”那日唐枫并不在场,就连周子良也是没待一会就出来了,所以从头到尾,这件事 唐枫都还没捋清楚
“使臣是来和亲的,这个你知道吧”李云夜见唐枫点头,就继续说道“被指名和亲的。。。是长姐,可长姐一早就心有所属,就去求了李云瑞,他确实同意要帮着长姐想办法,但是槐堂的事,李云瑞没有答应,李云恒就劝我去说服长姐,在父皇面前否认自己不想和亲的事,到时候老四会想办法把槐堂带出来,让他和长姐在和亲队伍进入国界的时候,二人双宿双飞”
“所以长公主就和陛下撒了谎?”
“不错”李云夜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道“我与长姐再三保证不会威胁到李云瑞的生命,最多也只是关他几天,长姐为此还一直自责,可。。。可没过几天,长姐就留下了一封绝笔信,自杀了”
“因为内疚?”唐枫有些糊涂,因为内疚,留下的信,那足以让云帝放过李云瑞,怎么可能还会处死他,李云夜摇摇头“不是,是控告李云瑞逼迫她,拆散鸳鸯,天各一方,不忍悲痛,才绝望自尽”
“那这封信。。。还在吗?”
“自然在父皇那里,长姐一直受父皇宠爱,这件事一出,再加上之前的罪责。。。父皇定是不会放过李云瑞。长姐死的那天是李云恒通知的父皇,信也是他交给父皇的。我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我也没想到李云瑞会死”
“所以。。。你从头到尾,没想要杀他?”
李云夜摇摇头“我并不想杀他,我夺嫡,只为了拉他下来,我当太子,救我母妃,所以。。。唐枫”
“所以。。。”唐枫看着李云夜逐渐冷漠的表情,往后退了几步,却被李云夜一把掐住了脖子“所以你为何要陷害我!因为你,我的一切都没了!”
“啊!”唐枫猛的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周子良还拉着自己的手,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小枫,你做噩梦了?”
唐枫抿着嘴扑进周子良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处,合上眼帘,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周子良的衣衫“我梦见李云夜了,子良,这件事好像。。。越发麻烦了,怎么办?”
周子良沉思了片刻说道“你好好养病,这件事我会去查的”
唐枫的病自从那日昏倒后再没见好,一直卧床还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让周子良一直放不下心,可云帝那边也自然耽误不得,只好给唐枫找了一辆马车,这才回了西陵
云帝因为李云夜的死,虽然震怒,却也没有深究,毕竟是因为造反,事出有因,顾及皇家的颜面,就没再追责,至于唐枫因为没有看住李云夜,所以被罚在侯爷府禁足,对于唐枫来说却是个好消息,唐枫自那日之后,夜晚频频惊醒,难以入眠,咳血也一日比一日加重,虽然周子良担心,可唐枫却并不在意
入秋之后,天虽然渐凉,可太阳却晒得暖洋洋的。唐枫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一边看书,一边听着周子良念叨着他的身体,听烦了就开口打断“好啦,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天天皱着个眉头,小心以后成了老爷爷,满脸皱纹”
周子良此时正在给唐枫削苹果,听到之后转身看向唐枫“那。。。小枫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唐枫愣了一下,苦笑道“我怎么知道。。。谁能知晓未来呢?”
周子良系上了腰间的荷包,看向唐枫,弯腰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安心等我”唐枫抬头看着周子良问道“怎么忽然要出去?”
“办些事情,一会就回来,你也别在这里待久了,本来这几天就有些凉,躺在外面万一着凉了如何是好”周子良帮唐枫掖了掖被子,又招呼来了下人“公子要什么,你们就去准备,若他累了,扶他回去休息就是”吩咐过后,拉着唐枫的手说道“我一会就回来”
周子良此番要去帮唐枫调查槐堂的事,但是他并没有告诉唐枫,若他知道一定会跟着自己一同去,可唐枫现在身体每况愈下,那日回来之后一直发烧,吴禾邹也是连连摇头,最后更是连药方子都不给了
槐堂死后,家里就落败了,几番打听,才在临近渭河的村落找到了他家,老妇人坐在门前挑着菜,看到周子良来了,抬头问道“您找谁啊?”
“请问。。。这是六品太学博士槐堂的家吗?”
老妇人瞬间警惕起来,站起身就要回屋,被周子良一把给拉住“老夫人,请留步,我只是来打听个事,何必要躲?”
老妇人摇摇头,老泪纵横,拉着周子良就要跪下“我求求你们了,别再来了,我儿已经死了,这个家也散了,我们不想再和官家扯上关系,你就别问了”
周子良皱着眉头问道“还有人来问过?”“是啊,从我家里又砸又抢,还把我们赶出了老宅,是。。。我儿他勾结嫔妃,罪有应得,可已经偿命了,还想怎么样”
周子良从怀里拿出了一块帕子递给老妇人“您先冷静一下,听我说,我并非要做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情,我只想了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被周子良扶着坐到凳子上,擦了擦眼泪“我儿孝顺,一直要做高官给家里争口气,奈何一直没能功成名就,那天他跟我说,他马上就能升官了,宫里有人相中了他的才华,可是我知道这燕云是陛下的天下,哪里能有人帮得了他,所以也就没当回事,以为他是为了让我安心编出来,可没几日,我儿深夜就被捕了,还落了个乱臣贼子的名声,我这才听丫鬟知道,那日,他真的见了一个从宫里来的丫鬟,还给了他一封信”
“信?您还留着吗?”
老妇人点点头“留着!留着!我想在,那些人来我府上又砸又抢,大概就是在找这个,所以逃出来的时候,我就把信带着了,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用上”老妇人起身进了屋子,过来一会,拿了封信,递给了周子良“就是这个,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若这东西能证明我儿是被人陷害,给您也好”
周子良点点头,起身说道“您放心,我知道的”
从老妇人那边出来,天色已经渐黑,子良想着要早些回去,却又看到许多人往渭河边走,耐不住好奇,周子良便拉了个行人问道“您好,我想打听一下,今天怎么河边人这么多?”
“哎呀,今年是十年一次的祈福节啊,千祈树昨天开花了,这不是大家都赶着去祈福了嘛!”那行人急着赶路,说完就离开了,周子良听到祈福节,忽然恍如隔世,当年唐枫从千祈树掉下来,摔进自己怀里的样子,周子良至今还记得,想到自己为他许的愿,如今也算的上实现了
周子良牵着马,顺着人群走到千祈树下,千祈树一如往年一样,老树的树枝上开满了淡粉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唯一不同的就是,当年千祈树开花正直春天,两岸的海棠开的正好,湖面上也竟是被风卷落的花瓣
而如今,秋风瑟瑟,满地黄叶,唯有古树开了花
周子良走到千祈树下,抬头望着满树繁花,从一旁拿了木牌写了字,在树下恭恭敬敬的站好合掌说道“神树在上,吾爱小枫,二十而冠,重病缠身,我不求仕途平坦,更不求能平步青云,只愿能与小枫厮守终生,白头皆老,如若可以,我愿能与小枫平分阳寿,以求相伴左右,至死靡他”周子良轻点地面,气沉丹田,一提气,飞身上了树,将福牌挂在了树顶
等周子良回去,早已是深夜,以为唐枫已经睡下,却不想看到屋内烛火微亮,推开门看到唐枫披着衣服在看书,就转身立马关了门,走到唐枫的身边,轻声嗔怪“怎么回事,都几时了,还不休息”看到唐枫身边沾血的帕子,周子良将帕子拾起来,叹了口气“不舒服就别等我了”
“我想着。。。最近世道乱,担心你去了那么久,是不是出了事”
“抱歉”周子良看着唐枫说的委屈,就拉起唐枫的手,帮他搓了搓,轻声说道“我去了一趟千祈树”
唐枫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子良怎么会忽然这么说“小枫,今天是祈福节,十年一次”
唐枫听后放下了手里的书,笑了笑“十年了?我之前。。。也去过祈福节,是和墨白一起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天天哄骗我”唐枫眼光低垂,轻声打趣道“我当时为了能和你退婚,许了愿,想把福牌挂高些,结果还摔进了别人的怀里,最后连福牌都没挂上去,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幸好没挂上去”
“我也知道”
唐枫歪着头,看着周子良,有些疑惑“那。。。你不吃错?”
“不会”周子良点了点唐枫的额头,随后蹙眉说道“发烧了,不难受吗?我说你的手怎么热乎乎的,先躺着,我给你熬些姜水,喝了再睡”
见周子良要走,唐枫赶忙拉住他“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干嘛。。。干嘛忽然这么冷淡,问什么也都不说。。。”
周子良被唐枫拽了个跌咧,坐回床上又叹了口气“我去为又你祈福了”
唐枫当然知道周子良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求自己身体康健罢了,可自己如今已经这副模样,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了,唐枫心里憋得慌,喉咙里也泛着酸楚,嘴唇张了几次都不曾说出一句话,随后轻轻环住了周子良的腰“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你知道的福祸皆是命,不过。。。我虽不信神佛,可唯独与你,我希望能有下辈子”
周子良轻轻顺着唐枫的后背,让他能舒服些,在唐枫看不到的地方,拭去眼角的泪水,强撑笑意“我都知道”
“所以。。。那你刚刚。。。干嘛对我那么冷漠?”唐枫有些在意刚刚周子良的态度,可若自己太较真,又怕周子良觉得自己太矫情
“小枫说道我都知道,所以,我自然也会这么回答”
“你知道什么啊。。。。”
“知道小枫去过祈福节,也知道小枫爬上了千祈树,当时还嘲笑我劳心劳神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个为自己求的”此时周子良感到自己臂弯的重量重量几分,就知道唐枫睡着了,抬起手紧紧抱住唐枫,生怕他会离开自己,又轻轻说道“小枫。。。十年前我什么都没为自己求过,十年后,我只为自己求了你,求你浅子深深,长乐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