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摔在雪地里,关三郎伸腿在倒在地上的马腹上再蹬一脚,勉强卸了些下落的力,腾出空来举刀防御,再落下时借着高度的优势又砍中两人,可惜力道偏了,对方只出了点血。
而那马被这接连蹬在背部腹部,本只是受伤,这会却连嘶鸣声都喊不出了,发出惨痛的“呃——呜”一声,轰然倒地不起了。
关三郎砍中两人,正是振奋兴起,那些人却不再上前来,只拉着受伤的兄弟退开了几步。关三郎稳了稳心神,手上挥舞双刀,脚下慢慢挪步,寻找突围的机会。
他这边高度戒备,身后却传来闲适的声音:“众儿郎退!”
跟前几次一样,话音刚落,身边的人退了个干干净净,关三郎眼睁睁看着他们重新组阵,又去围攻其他马匹。
关三郎从未见过这样令行禁止的军队,见他们退去,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绷紧了肌肉,因为他身后还站着个善战的女人。
关三郎甩着长刀防御,寻机反身一瞧,登时愣在原地——他身后的敌人退得干干净净,打眼一看,林景云又在远处攻击马匹了。
关三郎恨得咬牙,大喊道:“弃马!集结!”他身边的人都纷纷跟着喊,那些马被砍伤的人都纷纷往他这边奔来。
很快关三郎身边就聚集了上百人,虽称不上战阵,好在人多,气势很足。
林景云等人在远处,一听关三郎喊集结,便腾出手来追击奔逃的人,但毕竟人少,砍杀的有限。好在只要马匹受了伤的都纷纷弃马,少了纠缠,林景云等人加紧收割马匹,这边马上的人支援少了,攻击的人却不断地聚拢,再看远处自家队伍已聚集在一起了,仿佛就只有自己在孤身奋战,顿时散了心气,略一纠缠,便赶紧弃马奔逃。
林景云这边也不加纠缠,边杀伤马匹,边收拢队伍——那边关三郎已集结成队,马上要发起反攻了。
队伍渐渐收拢,一边是带着伤亡的前锋小队,一边是几无伤亡的大队伍。
只是林景云这边的队伍,虽然伤亡十来人,却完美完成了扰乱敌方的任务,还额外杀伤多人,气势正高昂;关三郎这边虽伤亡不大,但一上来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自己处处被牵制,还被逼得弃马,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
林景云等人深入敌阵,此时在马场外东侧,身后是遍地的马尸,那些受了伤尚能跑动的马都四处逃窜去了。
关三郎这边到底人多,牢牢占据着马场西南两侧,再加上马场大门处都是他们的人,虽受了大大小小的箭伤,好在接应了大部队,也都跟着行动起来,看起来林景云一行被三面合围了。偏偏林景云所处的东侧是一处广阔的坡地,无人可接应。
关三郎见势,便指令众人往马场大门前去接应前锋,另分一队追击林景云,把林景云一行往外围逼。
说是追击,其实跟大部队也就隔了数十步,只要林景云一行人反扑,大部队立刻就能接应,林景云这三十几人的小队立时就会被拆分瓦解。
关三郎料想林景云绝不敢正面接战。
这下情形急变,关三郎的队伍一直在靠近马场大门,似乎进去的人越多越好,筑起的人墙反把林景云一行隔绝在外,与马场内难以两处接应。
关三郎要的正是这样的局面,此时一见,正是欣喜,催着身后的人加紧砸倒墙屋,好接应之前进去的前锋队伍。
前头马场外,关三郎指派的追击小队与林景云一队频频交手试探,逼迫她们退得更开;身后砸墙冲杀的声音也不断传来,关三郎身处中军,还有闲暇前后左右地观察,这一看顿觉不妙:“撤退!撤退!”
这一声喊得人不知所以,退?往哪里退?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马场内呼喝声传来,再是屋墙连连倒塌,尘土、雪雾大作!竟是马场内的人与关三郎的人马同心协力,将马场周围屋舍拆了!
这时一批人马从门内持利器而出,倒塌的断壁残垣之上也站了不少人,服色鲜明,刀刃锋利——众人这才发觉,前锋部队竟已全然陷落!
林景云设计将敌方前锋尽数诱入门内,刘光洪便指挥着众兵士,不急不躁,将敌方一一歼杀,让弓箭队减省着射箭,只要拒敌于外,便算胜利。不必非要射死,反是浪费弓箭——本来也没带多少弓箭出门。
一会儿哨兵来报,林大将军带领的前锋队失落十数人,但也打乱敌方阵营,迫使对方弃马,不过这会人单力孤,已被关三郎分出的一支追击小队逼得步步后退。
恰关三郎又命人拆屋,正好正好,两下心思竟相通了,刘光洪立即决定帮他们一把,一同将马场周围七八件屋舍拆了。趁着外边的人不防备,还用梁柱往外顶,让大石碎瓦往外头砸,一下子死伤无算,断壁残垣之下血涌哀嚎顿起。
马场大门处总算宽敞起来,这一下,关三郎一众不再烦忧看不清形势了。
只是,待他们看清形势,心里却更沉重了:马场内外,步兵列阵,刀枪向前,足有一二百之数,后头大马整备齐全,从关三郎一众来犯至今,骑兵还未加入战斗,正是精神高昂,让人望之生畏。
还未等众人错愕回神,刘光洪所带队伍已越过房屋废墟,冲杀过来。关三郎连连呼喝,好歹唤回众人神志,举起兵刃应敌。
这会顾不得什么围攻、什么分兵了,一股脑地散开,缠住了对方人马捉对厮杀。
追击林景云的这队伍立时便要回去加入大部队,林景云一行哪肯这般轻易放弃?他们反正是被隔开了,无法与刘光洪那边汇合,索性上前拦截纠缠,不让这支小队离开。
追击小队的头目一时无措,他自是想要跟紧大部队,才好保全自身。无论胜败,跟着大部队,总是胜算大些,好过被人切割开慢慢吞吃罢?
但方才还被逼得腾挪转移的小队,这会又灵活如泥鳅,频频骚扰;而今大部队撤远了,自己这头要追赶且有几十步呢,但凡有人往那边跑,前头交锋的来不及跟上,便要送命,到时就论谁跑得快了!
他是见识了林景云这一行人的悍勇,暗忖这等情势下,不若趁着人多,反压制一番,届时要跑只怕还容易些。说起来关三郎方才嘱托时便让他将这队人远远逼退,莫要来骚扰。而今见被缠住,这小头目知一时难以脱身,便很有大局意识地让众人积极应敌,不得逃跑,将正面战场留给关三郎,自己反过身紧追林景云。
林景云这边这会却沉寂下来,高声收拢队伍,吩咐众人列数阵。
数阵乃古阵法之一,《孙膑兵法》中便有此法。此阵最要紧的便是人员密集;士兵行列间距小而分明有序,兵器密集而伸展自如,前后可互相支援。有机可乘时,或打击敌人弱点,或挫伤敌人锐气。
其阵势严密,难以分割攻破,敌人则如遇大山阻挡,被迫撤退。在大战正面战场上便常用此法,损失小,又可朝前推进,尤其人马众多之时,列阵拒敌,当真气势冲天。
这会林景云手下不过三十人众,想要让敌方如遇大山阻拦是不可能了,但拒敌是稳妥的,况刘光洪那边吸引了大批兵力,这边的威胁已少了许多,撑到刘光洪接应便是。
方才砍马砍人的,现下地上已是横七竖八,血流遍地了。
那头目倒也聪敏,双方几下交手,便知晓了林景云布的这阵要紧的便是各处可互相支援,难以攻破,但也有一处坏处,要互相支援必得距离仿佛,不可相差过远,非得在平地上才好施展;若是左横一具马、尸,右竖一支箭戟,怕就阵不成阵了。因此他一意将林景云一行往那些倒地的人马尸首处逼,抢踞平地,破坏阵形。
林景云这边人马少了,要抵挡敌军便愈来愈艰难,兼之被逼得步步紧退,小头目满心欣喜,以为他们就要散开,到时自己人马双倍于敌,岂不便宜?
谁知林景云这边却死死支撑,阵围逐渐缩小,慢慢合拢,并不散开,不必吩咐,逐渐变阵成圆阵。合拢之后,这阵竟也不停,仿佛后头长了眼睛,一点点地往后头退开,牵引着这支追击队伍,虽交锋不少,却再难造成死伤。
追击的头目见此,虽有些讶异于林景云一行的心性坚韧——战斗之中,落于弱势,他们竟不四散奔逃?——但也很快鼓舞起来,吩咐众人急追上去,将这阵团团围在正中。
林景云却也暗道侥幸,战阵之上,便最担心情势变化之下,军心随之思变。好在她今次借来的是夏杰的军队,夏老将军称得上治军严厉,令行禁止,故此前锋小队至此时都配合迅速,克敌神速。加上流云望月分守阵中两翼,人数虽少,却有如臂使指的畅快感。
她扬声道:“众儿郎,固守战阵,寻机变阵。咱们也杀了不下百人了,马匹无算,各位都是大大的神勇。而今对方不过三倍于我,难道诸位还没有以少对多的本事?”
战阵中立时精神振奋,哈哈大笑回应道:“但听大将军号令!”“便是捉对厮杀,就这样三五个毛手毛脚的,咱们还不放在眼里!”“大将军,我看他们大部队可支援不了咯,请大将军带着咱们克敌!”
他们气势高昂,实是将前锋的任务完成得极好;有的还暗暗感叹,跟着这林将军出战,真真感觉自己确是畅快克敌的精锐!直如锐利的刀锋刺入敌人心脏,给后头的兄弟创造了多好的条件,他们心中自不免骄傲。
对面追击小队见他们精神振奋,又听着身后激烈的战况,暗暗咬牙!有心志不坚的,悄悄回头去看,顿时“啊哟”喊叫起来。
小头目回过头去看,心凉了一半:不知不觉间,自己这一队被带着远离了主战场,竟真被林景云的队伍言中,那边战况激烈,又距离较远,此时是难以支援的了。小头目暗叫糟糕,自己只想着靠人数克敌,可没防备着被带着越跑越远了,此时要再回身,是难上加难了。
好在这人能当上小头目,心志还算坚定,当即喝道:“关家兄长吩咐我们将这一队远远逼退,如今正是不负所托,慌什么!”但到底心乱了一乱,再见前头四五个离得近的,一漏了怯,登时被砍杀了,心里更是又恨又怕。
林景云自也看到当前局势,那边刘光洪手上人马虽不多,也有一百马匹,二百人手,对上一群失了马匹的江湖游侠儿,自无不胜之理,差别只在损伤多寡、战斗时间长短。
她心知主战场那边大局已定,对眼前这几十人的追击小队也不放在眼里,唯独记挂着那分兵前去后山的队伍,唯恐被杀个回马枪。
糟糕的是,自己这一队为了带离追击小队,实是退得有点远了,若果真后山队伍杀回,只怕一时难以支援,反陷刘光洪一队于围困之中。只盼着刘萱能拖延一二,自己这边也得尽快结束战斗。
一时两边队伍反心心相通起来,都焦虑离主战场太远,俱都心急要结束战斗。林景云不再顾及对方后头援兵,追击小队也顾虑着要去会和大队伍,手上俱都凌厉起来。
林景云这边组的是圆形阵,林景云站在阵线最前,将后背交给了战友,腾挪不过三五步之间,带领队伍全力向敌。
之前与这追击小队虽有交锋,但双方且战且走,并未有如何厉害伤亡,而今全力反扑,加之气势惊人,双方很快打了个“势均力敌“”——对方人数剧减,转眼间六七十人只剩三四十,比己方不过多个七八人,不足为惧。
林景云冲锋在前,银枪稳稳握在手中。从组成前锋队伍至今,少说也过了两三刻钟,她一直在前冲杀,不见疲乏之态,越是染血,越是气势摄人,长枪所扫之处,俱是要害。
这些江湖人若说功夫,倒也有些,只是杂乱无章。此时可不是江湖人逞凶斗狠单兵作战,战场之上靠的是火伴默契。
这些游侠儿纵使有相熟的,默契程度怎比得上日日同吃同住同训练的士兵?果真列阵厮杀,不过几回之数,便要落败。何况他们不过是将林景云的阵团团围起来,又无配合,各行其是,哪里算得上战阵?
这阵仗,真是打得人越打越振奋,林景云这边虽有人受伤,却都是铁血汉子,除了伤得重的被围在了圆阵中间,互相扶持着,不拖累队伍。其余二十精锐,都不知疲累,双目赤红,热血沸腾。
越打到后头,追击小队越是名不副实:他们是硬生生被拖在此处痛殴的!不住地有人从队伍后头脱队逃跑——林景云等人看到,并不追赶。
他们逃跑也是往他处去了,不来纠缠便罢,又不是结了死仇,没必要赶尽杀绝。若是要跑回大队伍那边,哼哼,难道那边情势便好吗?
这边杀得兴起,后山又起了变化,只听着“快逃——有埋伏”的声音此起彼伏,先是散乱的人马,形容狼狈,从后山奔逃而来,见着马场前关三郎带领着的队伍已是苦苦支撑的情状,竟不上前接兵帮忙,反勒马掉头,远远奔逃而去了。
这些马匹竟足有七八十匹!厮杀中的两方见了,都心里惊了一惊:关三郎派往后山的,不过一百多马匹,如今竟逃了一大半!待这阵马匹乱窜逃过,紧接着就是失了马匹的,形容散乱,嘴里呼喊着:“后山有埋伏,快跑!”“快跑!”“朝廷大军来了!”
听到此话,焉有不慌的?关三郎阵中人头涌动,竟有不少人溜出去,混在人群中跑了。
这一下情势直转,不仅关三郎这边惊慌失措,连林景云都不免错愕:后山地缘平阔,说是山,其实并不陡峭,能设什么埋伏?再者后山的防备是比较薄弱的,只盼望着刘萱能带人抵挡一时,这边胜了之后再两处合围,何曾布置过设埋伏的事?
但总归来说当下情势对林景云这边是大大有利,刘光洪也不傻,命人猛攻。
没打几下,又听着关三郎阵中传来呼喊声:“胡管事跑了!”
旁人不知,关三郎阵中都知,虽领头人是关三郎,关三郎却听那胡管事的,故此一有人喊出这话,顿时哗然,再也聚不起气势了。
一边是涣散的人心,一边是加紧的攻势,没撑过一刻钟,关三郎身边已剩了不足三十人,竟是跑的多些。关三郎咬咬牙,骂了句娘:“那腌臜贼子都跑了,老子还打个屁!”
这话一出,就是要逃了。只是,却晚了。
这几下来回,林景云那边已解决了战斗,受伤的原地休整,搜罗战备,剩下二十人,合围了上来。
林景云攻克马场时靠的是人多,己方有一二千人,而赵务手上才两百人,还不一定都有战力,在悬殊的实力对比下,林景云一方是无所顾忌的,所以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战术,用人压上去就好了。
而当林景云一方转为守卫者,守住旷阔的马场成为首要任务,迎敌人数便大大减少;战力相当的情况下,就要有应对之策,确保战果。所以守卫战比攻克战花的篇幅会更多,并不代表守卫战的关三郎比攻克战的赵务更厉害。
而关三郎的表现,也不代表林景云水平,毕竟关三郎带的是几百人的大部队,而林景云带的是五十人的前锋队伍,双方承担的任务也不相同,关三郎是攻入马场为要,冲进去的人越多,越有赢面。
而要靠五十人的队伍拦住几百人的大队伍是不可能的,所以林景云的任务则是搅乱对方阵脚,尽可能多的将敌人留在马场门外。
战斗部分到此结束~写战斗场面太累了,接下来换换脑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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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马场守卫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