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完卷宗上所有可疑名单后,已到深夜,最终结果和江铭洲预想的一样,南方督军团的某些势力渗透进学生队伍,企图煽动民意,造成京城动荡,以求兵不血刃地消解当局影响,为日后夺取京城实权做准备。
牵扯进来的学生已全部释放,而打着学生旗号的南方之流已关押至更高一级,等候进一步的审讯调查,看背后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贺子骞看着江铭洲写完审讯记录,端来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江铭洲抿了抿面前茶水,说道:“想问什么直接问,别这副扭捏样儿。”
“你和那位姑娘是老相好吧,我可都看见了,两人手都拉起来了,这可不是初次见面该有的仪式,看不出来啊江铭洲,平日一本正经,不近女色,没成想竟和王府里的姑娘勾在一起去了,啧啧啧,不简单。”贺子骞边说边摇摇头,一副抓住对方把柄的样子,欠揍得很。
“收起你那些龌龊思想,少浮想联翩,我和那姑娘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还是赶紧把这记录呈上去,这样徐督军看你办事如此效率,说不定就放你回沪上了,贺大少!”江铭洲将审讯记录往贺子骞怀里一塞,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子骞听到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贺大少”三个字,浑身不得劲,抄起桌上帽子往头上一戴,又看了看怀里的审讯记录,不禁感叹,这确实是比自己写得好,得,又欠一份人情。
回至住处,江铭洲却毫无睡意,从床边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手柄边缘处略微有些生锈,刀刃也不似从前那般锋利,他轻轻抚摸着刀身,眼神晦暗如墨,如这夜色一般深沉。
“铭洲,今日是你生辰,这把小刀送给你,爹不在家的日子,你要好好听话,学本领,保护好你母亲,听到没有。”
“本来这孩子就皮,你还送他刀,这不是让他去惹事吗?”女子轻声责怪道,“咱不听你爹的,好好去学堂念书,比这些有用多了。”
声音越来越远,那记忆中的背影也渐渐消失,终究是食言,既没能保护好母亲,也没救得了爹爹……
江铭洲阖上双眼,眼角有些湿意,又想起和清禾的约定,如若如实相告,会不会太残忍?
泓亲王府,毓瑾向毓齐讲了前因后果,边说边窥探着他的神色,小心斟酌用词,唯恐哪句话不当,又刺激到自己的哥哥。
毓齐右手大拇指轻转着食指上的玉扳指,在听到毓瑾说游行时,看了她一眼,嘴上不饶人地说道:“我看你是在府里待久了把脑子都待坏了!什么事都敢掺和,那帮拿枪的是轻易能招惹的吗?哪天被崩了脑袋别指望人给你收尸!”
……
毓瑾愤愤不平地嘟囔几句,“我只觉得那些人喊得对,有什么不可?”
“喊得对?你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小丫头片子一个,别把自己搭进去!”
“丫头片子怎么了,那些嘴上满口治世之学、仁义道德的大臣倒是男子,结局又如何,还不是把整个大清舍去了。”
毓齐闻言,手掌重重地在桌上一拍,“你这些话要是让阿玛听见了,明日直接就将你送往草原,你要是想当蒙古王妃,你尽可以喊大点儿声,也省得我给你支招了。”
一听到“支招”两个字,毓瑾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七哥,你要是能让我不出嫁,以后我任你调遣,绝无二话。”
看着眼前谄媚的模样,毓齐忽地笑了,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出声,“阿玛之所以想让你嫁给蒙古亲王,你以为什么原因?”
“不就是为了他们的牧场和矿产吗?而且他们能得到北洋政府发放的年俸,把我嫁过去,一本万利的买卖,现在府里什么情况,你我心知肚明,坐吃山会空,那不就得寻找外力经济支持。”
毓齐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说得不错,但你只说对了一半,那科尔善的父亲曾是参议院的议员,而且身后还有一支勇猛的骑兵,阿玛需要他的势力支持。”
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阿玛这样做,七哥你认同吗?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想全身而退就难了,稍不留神,全府都得赔进去。”毓瑾内心忐忑,北洋的力量她已领教过,如今阿玛做的无异于以卵击石。
“赌,不赌怎么知道最终结果?你既不想嫁,从明日起你就装病吧,拖一段时日,事情就会有转机。”
毓瑾撇了撇嘴,没有留意到他所说的“转机”是什么?
“你这叫什么招,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况且这病怎么装,大夫一来不就露馅儿了。”
“刚还觉得你聪明,现下怎么又犯蠢,清禾那丫头不就能让你‘病’吗?况且我也说了,会有转机,你且等着就行。”说罢,毓齐又想到什么,骤然换了副神色,眼底晦暗不明,藏着不易察觉的不悦。
“你先前说的那个军官,是什么人?”
“七哥,你既在意,那就坦坦荡荡去问,在我这里,你又能得到什么答案呢?”
作为旁观者,毓瑾一直将自己哥哥的心意看得明明白白,也旁敲侧击问过清禾的想法,可是二人之间仿佛总有一团迷雾,浓得化不开。
毓齐在回廊上踱了几圈,又想到毓瑾最后说的那句话,终是忍不住,来到了西四角那间小屋子。
屋内微黄的暖光透过白色的窗纱映照出屋内人模糊的身影,静谧而美好,让人不忍惊扰,可内心的不安一直促使毓齐上前,他不禁失笑,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纠结,不就一小姑娘吗?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在夜间显得异常清晰,清禾绾发的手顿了顿,从架子上拿起一件外衫披上,才轻声问道:“谁?”
“是我。”语气沉稳而有力。
清禾猜想毓齐定是要来询问白日之事,遂打开门,等着他的发问。
吱呀——门开了。
淡淡的沐浴后的清香带着氤氲的潮湿侵袭而来,犹如雨后栀子,莹白馥郁。毓齐望着站在门内的清禾,相顾无言,内心的热望大过先前的不安,身体比心理更快做出反应,右手不自觉抚上眼前女子清丽的小脸,玉扳指轻压在清禾嘴边,还不待她从惊讶中回神,两人的嘴唇就那么直挺挺地碰在一起。
稍一使力,两人便从门边退到了屋内,毓齐勾了勾腿,将门带上,也将一地的月光关在门外,屋内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湿意,气温自两人之间陡然升高,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清禾一直用手抵着男人的进攻,奈何气力太小,反倒像猫爪一样挠着他的胸膛,更让人不愿放手。
毓齐忽地想到她和那个军官站在一起时弯弯的笑颜,握住腰肢的手愈发用力,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嘴上也用力吮吸着,带着一股莫名的狠戾。
清禾承受着他无端的怒火,只觉得嘴上生疼,还有一点铁锈般的腥味往外渗,快要不能呼吸,眼泪也不自觉往外冒。
紧贴着她的毓齐感受到了她的呜咽和那滚烫的泪水,从温香软玉中清醒过来,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抬头就看到眼前姑娘红红的杏眼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如同一枝被雨水淋湿的海棠,带着被侵袭过的脆弱与娇媚。
毓齐伸手握住她瘦弱的肩膀,额头抵着姑娘额头,小心蹭了蹭,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过段时日,你就嫁给我,好不好?”
说着,又舔了舔清禾眼角的泪水,轻吻了一下她的眼睫,“今日是我不好,以后不准和其他男的单独在一起,也不准对他们笑,不然……”
话音未落,毓齐又狠狠在她白嫩的颈子上咬了一口,留下深深的红印,“不然就在你的每一处都留下我的牙印。”
说罢,那上挑的眉眼还往上跳动了一下,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
清禾现在才知道他今天发的哪门子疯,原来是不满自己和江铭洲过近,她使劲推开毓齐,也不回应他方才说的话,捂着脖子,瞪着他,“您要是咬够了就回自己屋歇着,我很累了,没空听您在这说糊话,请回吧!”
一番真情话语到她嘴里成了“糊话”,毓齐有时真恨不得掐死她,这样自己也不必再想了,可他清楚,他舍不得。
清禾等人走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只见发髻松散,嘴角有些红肿破损,脖子上的红印清晰可见,内心不满嘟囔:疯子。这明日该怎么见人,又如何悄悄赴约,不让那人知道。
回屋后的毓齐久久不能平静,只觉怀里还残留着那温热的气息,如同淋了一场春雨,花气氤氲,撩人沉溺。
这一夜,注定没人睡得安稳……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薄雾如轻纱笼罩在王府的各个角落。
刘嬷嬷侍候大福晋洗漱,不小心碰倒了那铜盆,水洒一地,收拾间听到大福晋不疾不徐地问道:“可是没睡好,还是有什么心事,怎么突然冒冒失失?”
“回福晋,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刘嬷嬷内心挣扎,到底该不该把昨夜看到的那一幕说出来。
大福晋吐完嘴里的漱口水,“咱俩相处这么多年了,府里的丫鬟也遣散了一批又一批,独你还在我身旁侍候着,有什么话且直说吧!”
刘嬷嬷看了看四下无人,凑到福晋耳边,将昨夜看到毓齐拥着清禾进屋的情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神色略有纠结。
“此话当真,可是亲眼所见?”
“错不了,那动静还不小。”
“先前他们小,毓齐一直对那丫头照拂有加,我们也遂着他的心意,没怎么干涉,现下看来不管是不行了,当个侍妾倒是没什么,但是毓齐还没娶妻,要真闹出什么动静来,也不好收场。”
“谁说不是呢,唉……”刘嬷嬷长叹一声,继续替福晋戴着发簪,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陷入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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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