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呀,快来人呀!小贝勒腿摔伤了,快去请大夫!”
听到来喜这撕心裂肺的喊叫,大福晋着急忙慌地在刘嬷嬷的搀扶下奔了出来。
只见小贝勒毓齐脸色苍白地躺在担架上,嘴唇毫无血色,右腿上包扎的白布也已被鲜血染红,嘴里还哼唧哼唧地发出痛呼。
“唉哟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弄的,快快抬进去,轻点别颠着他。”看着儿子这惨兮兮的模样,大福晋踉跄了半下,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又喊来沈管家,让他带着口信,去宫里请御医。吩咐完这一切,便朝小贝勒屋里去了。
这个小儿子是她的心头肉,平日里见着就欢喜得不得了,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可不像是在剜娘的心,只恨不得替他受着。
“儿啊,别怕啊,大夫马上就来。”大福晋温声细语安抚着躺在床上的儿子,转身又疾言厉色起来,“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伺候爷的,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当得起吗?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外面站着的一圈人都是此次陪毓齐贝勒上山打猎的随从,闻言,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腿也不自觉抖动了起来,脸上的汗珠直往外冒。
“额娘,别…别责骂他们,是我骑太快了,他们…他们跟不上……”忍着腿上的剧痛,毓齐断断续续地向着自己额娘求情,求完情又呜呜哀嚎着自己的腿:“我这条腿会不会彻底断了好不了了啊呜呜呜……”到底还是小孩心性。
大福晋听着儿子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心都揪成了一团。
这时,来喜带着大夫匆匆走进屋内,众人都赶忙退到两旁,神色紧张地瞧着大夫医治。
右腿上的裤子已经黏在了伤口上,只能借助剪刀慢慢褪下来,这是个精细活,等伤口完全暴露在外,在场众人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右腿血肉模糊,里头的白骨好似都能瞧见。
“快拿个帕子给咬上,这痛忍不住会咬伤舌头的!”大夫看看腿上的伤口,又看看毓齐的脸色,心里也是紧张不已,万一要是出什么岔子,自己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一盆盆血水往外端,直看得大福晋眼冒金星,整个人也摇摇欲坠,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又用清水净了净手,才前来回话。
“我儿这伤如何?要不要紧?有没有伤及根本?”语气中尽显焦急与担忧。
“回福晋的话,小孩子本来就皮薄肉嫩,贝勒爷又是从马上摔下来,故伤口固然是有些严重的,好在救治及时,方才我已细细探查,该上的药已经用上,右腿也进行了包扎固定,这皮外伤休养一段时日能够愈合,就是这骨头有些轻微断裂,需要时间好好将养,不然日后恐留下病根啊!”
大夫边说边揣度着眼前人的神色,唯恐哪句话没说好得罪了贵人,要知道他就是一普通的江湖郎中,就是离王府近才被捞来给小贝勒诊治,哪见过这阵仗。
大福晋瞧着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也有了盘算,唤刘嬷嬷取了银钱打发来人走了。又让来喜赶紧去外头候着宫里的御医,人来了就立马领进来。
“福晋,您忘了还有一人可用了吗?”刘嬷嬷小声提醒着。
“是的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要论医术,这位可是不输宫里人。”大福晋面露喜色,正准备吩咐人去喊,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不行,现在不是时候,万一和宫里来的人碰上了,岂不是平白惹祸上身,到时候又是个麻烦事,还是先放一放。不过清禾那个小丫头可以先喊回来,她跟着那老瞎子也学了这么久,回来打打下手,总比屋里这几个要好使。”
刘嬷嬷应了一声就立马着人去六街巷子带人回来。
这沈清禾是府里沈管家的姑娘,母亲是卖进府中的乳娘,不知怎的和沈管家搅和到了一起,还怀上了她,说来也是一桩丑闻。这沈管家本来就有几房妻妾,全家大小都住在王府后面的院子里,因其劳苦功高,平日里打理王府的事宜也尽心尽力、极为妥帖,故深受泓亲王的器重,对他这些花花绿绿的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知怎的,好几年前,在沈清禾三岁时,这乳娘突然跑了,有人说是受不了其他几房妻妾的欺辱,又有人说是跟外面之前的没断干净,总之从那以后这沈清禾就没人管了。还是那瞎子神医看这姑娘身世可怜,又有学医慧根,才收其为徒弟,如今也有几个年头了。
因沈清禾十分乖巧,虽言语不多,年岁稍小,但做事伶俐,跟着瞎子神医认了几年药材,学了几年医,平日府里的下人谁有个小病小痛都能得到她的照顾,故大家都十分喜欢她。
“来喜哥,发生什么事了?怎的如此慌张?”沈清禾刚把晒好的药草分类,就瞧见府里的来喜气喘吁吁朝自己这边跑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去。
来喜来不及多解释,拉着人就走,转念一想,又说道:“贝勒爷骑马摔断了腿,骨头都断了,你这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赶紧带着,还等着你去侍候呢!”
沈清禾闻言,惊了半晌,又暗自腹诽:整日里正事不干,书不好好读,就想着出去晃悠,这下好了,腿断了,可得难受好一阵了。
又抬眼看了看来喜的样子,想着这位小贝勒应该伤的不轻,遂立马进了屋子,说明缘由,找师父要了几味药材才一起往府中去了。
看着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的毓齐,沈清禾很难将他和平素性格乖张、爱捉弄人的小贝勒联系起来。
恰巧此时,宫里的御医也到了,查看一番后,说道:“伤口处理得还算规整,只是这伤筋动骨一百天,不仅每日要内服外敷,还要防止伤口因天气回暖而溃烂流脓,一定要有人时时照应,切不可大意,不然那时可就麻烦了,还有就是一定得小心静养,不可到处走动,防止骨头错位。”
大福晋连连道是,命人按着方子去抓药,直到日落时分,才算缓了口气,又喊来沈清禾,让她这段时日就不要往六街巷子去了,小心看顾着贝勒爷。
日头已经完全下去,虽已过了立夏,可一到了夜里,这天也生了丝丝寒意。沈清禾守在熬药的炉子前,怀里还揣着晚饭时摸来的两块酥饼,炉子下的木炭噼里啪啦作响,炭香和药香混合在一起,给这夜也添了份暖意。
待药熬好,才起身小心翼翼地朝毓齐贝勒屋里走去。这小贝勒的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的,现下又受了伤,不能动弹,侍候起来更得十二万分的小心,不过呢,她可不怕她,谁叫她握住了他的“小辫子”呢!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清禾先探了一只脚,还没等站稳,一道劲风突然袭来,接着就是枕头落地的窸窣声和床上那人咬牙切齿的“滚出去”。
“我说您还是省省力气吧!别腿上伤没养好,胳膊又折了。”清禾将药搁在了桌子上,嘴里慢悠悠地念叨着,全然不顾毓齐贝勒气得牙痒痒。
“你可别得意得太早,等我腿好利索了,我要把你的辫子绞了当马鞭使,再把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瓶子全都扔到茅房里,哼!”
望着眼前只比自己大一岁气鼓鼓的毓齐贝勒,清禾没理会他那些胡言乱语,上前掀开了他腿上的棉纱,重新上了药,还用嘴巴轻轻吹了吹。
毓齐刚刚那一肚子的气一下子烟消云散,双拳紧握,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床顶帷帐上的花纹,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才给你上的药是我师父今儿给我的,里面加了一味药材,能够防止你的伤口溃烂,现下有没有感觉疼痛好了点?”
“啊…有…有吧……”
不理会他的吞吞吐吐,清禾又端来药碗,一勺一勺喂进他的嘴里,不给对面喘息的机会,也不顾对面的人苦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还没等这位爷发脾气,药碗一放,清禾迅速掏出怀里的酥饼塞到了他的嘴里,“吃吧,甜的,今天的饼是枣仁馅儿的。”说完,脸上扬起了满意的笑容,似在欣赏小贝勒那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滑稽模样。
“若不是我这次腿受伤,你是不是也不会回来了,怕是早就不知王府大门朝哪开,我姓什么叫什么了!”
“哪能啊,爷是我的主子,哪有奴才不认主子的呢?”说完这话,清禾微微叹了口气,眼里泛起了一层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怅然。在王府里的格格只用想着今天吃什么糕饼,穿什么花色的时候,她就只思考着一件事,怎样可以不用忍受那无人在意、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怎样在父亲的后院里活下去。
毓齐将她的小手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床边,嘴里喃喃说道:“这次外出我感觉将有一场大风暴要来,街上多了许多奇装异服的人,没辫子的人越来越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异类。阿玛这几日也一次比一次回得晚,每晚回来眉毛都紧紧拧在一起,你没发现府里少了好几件紫檀家具吗?我亲眼看着你爹差人抬走了,还收了一大叠银票,肯定是我阿玛授意,你不觉得奇怪吗?好端端的卖家产做什么,又不缺那点银子。”
清禾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她哪能不知道呢,皇城根下在垃圾堆里翻捡食物的小孩越来越多,好多都和她年岁相仿,胡同里甚至还有孩童玩“砍头”游戏,嘴里还高喊着一些会被砍头的歌谣。每当这时,师父就会说:“静心,静心不为则是有为。”她似懂非懂,只得茫茫然点点头。
“别想了,你才几岁啊,天塌下来有你阿玛顶着,你在这胡思乱想什么,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好好养伤,你这伤不养好,我也甭想出这个王府大门了,唉……”
毓齐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不满地说道:“说得像你多大似的,再说了,不能出府更好,等你再长个几年,我就去我额娘那要了你,这样你就不能乱跑了。”
沈清禾闻言一阵恶寒,立马从他身边弹开,手不听使唤地收拾好带进来的瓶瓶罐罐,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明儿个见”就消失在了门外的月色里,徒留“说梦话”的毓齐目瞪口呆,只得拿自己的床板撒气:“这臭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