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机场后,林榆景踉跄着下车,扶着车门干呕起来。
妈的。他发誓,以后再让程予枫开车他就是狗。又急刹又急转弯,想晕死谁?
程予枫面色如常地理了理领带,悠闲地走到他身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拿温水漱口?还是在这儿直接吐三天?”
本来听见前半段林榆景都快原谅他了。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冷笑一声,拉着程予枫往里走:“都不需要。快点登机,别废话。”
程予枫在他身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飞机上,林榆景靠着椅背闭眼。机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程予枫握方向盘的手——那种不自觉的用力,不像一个掌控全局的商圈新贵,倒像一个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的人。
林榆景心想:程予枫,你在紧张什么?
他闭着眼,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降落了。空乘人员提醒即将登陆,林榆景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了程予枫肩上。
他立刻坐直,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红。
“醒了?”程予枫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怕生的小动物。
“我……我睡了很久?”他小心地看了程予枫一眼。
程予枫面不改色:“嗯,还流了口水。我的肩膀湿了一片。”
林榆景下意识抬手抹嘴角——干的。
他恼羞成怒,伸手去掐程予枫的脸扮鬼脸:“可恶的程予枫!看你还敢不敢骗我!”
程予枫任他摆弄,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别玩了,”他含混地说,“只是开个玩笑。”
林榆景计从心起,坏笑着说:“那你叫我一声‘老公’,我就放过你。”
他以为程予枫会拒绝。程予枫是什么人?脸比天高。
但程予枫握住他的手腕,勾着唇角,声音压得很低:“老公。”
林榆景愣愣地收回手。过了三秒,反射弧才把这两个字传进大脑,他“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脖子。
这剧情发展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程予枫轻笑一声,没再逗他。飞机舱门开启,他顺势牵起林榆景的手,五指嵌入指缝,扣紧:“走吧。”
林榆景手心发烫:“牵我干什么?”
“我们不是在私奔吗?”程予枫偏头看他,理了理领带,“私奔不能牵手?”
他们穿过航站楼的时候,不少人纷纷侧目。狐疑的视线从两人牵着的手移到后颈——两个Alpha。有人在旁边指指点点,神色嫌恶。赶在第一个人举起手机之前,程予枫脸色一冷,松开手,用西服外套遮住了林榆景的脸。
林榆景在外套的遮蔽下,声音闷闷的:“我是你的第一任吗?”
程予枫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是。”
林榆景嘀咕:“不像啊。”
程予枫被气笑了。他借着西服的遮挡,低头,又轻又快地吻了一下林榆景的耳廓:“那你可要小心点,别蠢到被我吃干抹净,还巴巴地给我数钱。”
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林榆景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还要硬气地回怼:“滚。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程予枫失笑:“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两人坐计程车到了海边。因为出行匆忙,除了钱什么都没带。林榆景直接挽起裤腿,脱了鞋,拽着程予枫像撒欢的狗似的冲向海边。海浪涌上来,漫过脚踝,清凉的水花溅起细碎的泡沫。
他的半长发被海风吹起来,夕阳给浅色的发丝镀了一层暖橙色的光。他回过头,冲程予枫笑:“喂!程予枫,你不敢下水吗?”
程予枫站在沙滩上,看着他。
海风吹起林榆景的头发,他逆着光的笑容明媚得不像话。程予枫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的美貌,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来路不明的熟悉感。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这个笑容。在海边,在雪地里,在某个他根本不记得的、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地方。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程予枫说。
“林榆景!我叫林榆景。”
林榆景。程予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的三个字,却让他胸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那我可以叫你榆景宝贝吗?”
正在开心踩水的林榆景打了个趔趄。程予枫眼疾手快地搂住他的腰,把人捞回来:“同意了?”
林榆景心跳快得不像话,一把拍开他的手:“瞎喊什么?不行!”
程予枫略加思索:“行,那我叫你老——”
“闭嘴!”林榆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他的嘴,“程予枫,你脑子被驴踢了?”
程予枫在他手心里弯了一下嘴角。林榆景感觉自己的手心被他的嘴唇轻轻蹭过,倏地收回手,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正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DJ摇滚乐,电子噪音一样的铃声。
林榆景皱着眉掏出来,看了眼备注——“1”。他接起来:“喂?”
对面传来清亮的男声,委屈地撒娇:“景哥,你好久没来找我了,是不是讨厌我了?”
林榆景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进海里。他忘了。原主在接到婚约之前,有一个正在交往的男朋友。而他在酒吧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程予枫,压根没想起来这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急中生智,学着程予枫刚才的语气,冷道:“你闹够了没有?我不找你,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腻了。挂了。”
秒挂。顺手拉黑。
刚松一口气,程予枫冷到可以掉冰碴子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景、哥?很亲密啊。”
林榆景后脊一凉。程予枫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淡淡的:“三天后我也会和你这个‘相好’一样被你甩掉?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断了。”他作势要走。
林榆景像八爪鱼似的扑上去抱住他:“不一样!程予枫你听我解释——”
“叫声好听的,我可以考虑。”
林榆景自知理亏,拣了个程度轻的喊:“予枫哥哥,你听我解释!”
程予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林榆景深情道:“常言说,海王终究收了心,渣男终究动了情!而你,就是我的心动男嘉宾!我对你一见钟情,万箭归心!”
程予枫放松了僵硬的面部肌肉,继而冷笑:“你的解释比刚才那通电话还不走心。”
林榆景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他在系统浏览器三秒钟搜出来的。
“可是我……我想了好久……”林榆景拿出白莲花语录,委屈地看他,“是我一时冲动,把心意颠三倒四说了出来。都怪我。”
程予枫没说话,一脸“我看着你继续演”的表情。
但林榆景演不下去了。他发现一件事——从这个副本开始,他的演技在程予枫面前好像失效了。之前七个世界百试百灵的套路,到了程予枫这里,总是被他一眼看穿。不是因为这个副本的程予枫更聪明。是因为他在看。不是用系统的眼睛看,是用他自己的眼睛。
“别演了。”程予枫无奈地把他拉进怀里,嘴唇贴着耳廓,压低声音,“我对我的魅力有信心。我看上的,我有一百万种方法让它留下来。包括你。”
林榆景被他按在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之前七个世界一模一样的节奏。但这一次,林榆景觉得,这颗心脏跳得好像不太一样了。
不是频率不同。是温度不同。
之前的程予枫,心跳是剧本里的心跳——系统设定好的节奏,精确、稳定、像节拍器。但此刻贴在他耳边的那颗心脏,在加速。从他说完“包括你”之后,程予枫的心跳就乱了。一下重,一下轻,像一个不太会撒谎的人正在被当面拆穿。
林榆景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这个副本的程予枫,是不是也在演?
他抱紧程予枫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程予枫身上有很淡的青柠味,和之前几个世界一模一样。但这个世界的青柠味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信息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紧张时,手心渗出的温度。
“程予枫。”林榆景闷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记得我吗?”
程予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按在林榆景后脑,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头发,像在抚摸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猫。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程予枫说。他的声音很低,胸腔的震动贴着林榆景的耳廓传过来。“但如果你问的是——我会不会忘记你。”
他顿了一下。
“不会。”
林榆景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他知道程予枫不可能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含义。这个副本的程予枫只是一个商人,一个在风月水会里和他讨价还价、用“一小时八百万”来逗他的Alpha。他不记得前七个世界。不记得雪山木屋,不记得出租屋里那个困住自己的脚铐。但他说“不会”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榆景把眼睛压在他的衬衫上,用力眨了眨。眼眶有点热,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海风从他们身边穿过,掀起一片细碎的浪花。夕阳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橙红色,把程予枫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林榆景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墨色的瞳孔里没有蓝光。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头发被海风吹乱,眼角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红。
“程予枫,”林榆景说,“不管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什么,不管你记不记得我——这一次,我不想放手了。”
程予枫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林榆景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他耳廓上多停了一瞬。
“那就别放。”他说。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海平面和夜幕融成一片,分不清边界。林榆景和程予枫并肩站在沙滩上,潮水涨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
林榆景心想:这个副本的规则会来的。系统的干预会来的。冯烨的电话还会再响,任务倒计时还会继续走。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片海滩上。
但至少此刻——程予枫的手还握着他的,温热的,真实的,没有蓝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