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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三楼的宴客厅和二楼之间隔着一道木门,门虚掩着,里面的说笑声和酒杯碰撞声从门缝里透出来。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一左一右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温遥站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枚铜钱。

她把铜钱顺着楼梯往下弹。

铜钱滚下楼梯,在每一级台阶上跳跃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两个护卫同时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温遥从拐角处冲出,三步跨过楼梯右手的匕首直取左边护卫的咽喉左手的剑鞘砸向右边护卫的太阳穴。

两个动作同时完成左右护卫甚至来不及拔刀就倒了下去。

左边的喉咙被割开右边的太阳穴凹陷了一块。

温遥扶住两具尸体轻轻放在门的两侧。

门虚掩着。

里面的说笑声没有停。

她推开门的动作极轻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被酒桌上的碰杯声盖了过去。

宴客厅很大,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杯盘狼藉。

马怀烬坐在主位上,左手搂着一个衣衫半褪的歌姬,右手举着酒杯正和旁边的商人说着什么。他的脸在烛光下泛着红光大约喝了不少。

温遥走进来的那一刻是马怀烬先看见她的。

他正好抬起头也许是本能,也许是烛火晃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那个歌姬的肩膀看见了门口那个青灰色的身影。

他手里的酒杯停了。

那个一瞬间,马怀烬的脸从微醺的红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白。

他认出了她。

不,他不认识温遥,但他认识她身上那种东西那种他从父亲马长贵口中听说过无数次的东西。那种“来找你偿命”的东西。

“有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有人!”

温遥向前迈了一步。

长桌两侧的商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还在笑,有人还在倒酒。

但门口的两个护卫已经躺在了地上,这个事实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一个瘦削的少年不,不是少年提着一柄还没出鞘的剑,穿过满屋的烛光和酒气面无表情地朝马怀烬走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马怀烬贴身的长随,姓赵跟了马怀烬十五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他没有拔刀来不及了他直接抓起桌上的酒壶朝温遥砸去同时整个人朝温遥扑过来用身体挡在马怀烬面前。

温遥侧头避开酒壶,左手剑鞘横在胸前赵长随扑过来的力道全砸在剑鞘上咔嚓一声他的锁骨断了。

温遥没有看他右手拔出匕首刺穿了他的喉咙。

赵长随倒下去的时候血喷了半张桌子。

宴客厅炸了。

商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歌姬们哭着往桌子底下钻。

马怀烬趁乱推开歌姬,踉跄着往南面的窗户跑。窗户大开着,窗下就是人工湖从三楼跳下去落进水里不死也要丢半条命但总比留在这里强。

温遥追了上去。

两步。她离马怀烬只有两步。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匕首的刃尖对准了他的后心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过来。

不是人,是一只铜香炉。

不知道是谁砸的,也许是哪个护卫在混乱中投过来的。

铜香炉砸在温遥的右肩上,力道极大她整个人往左偏了一步,匕首从马怀烬的腰侧划过刺破了他的衣裳和皮肉但没有刺进要害。

马怀烬惨叫了一声,但没有停下。

他翻上了窗台一头栽了下去。

温遥甩开肩膀上的剧痛冲到窗前往下看。

三楼,两丈多高。

马怀烬落进了湖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的水性不错,落水的瞬间就潜了下去在桃花瓣和血水之间露出半个脑袋拼命朝对岸游去。

湖对岸的石桥上四个护卫正在往这边跑。

温遥没有犹豫,拔剑出鞘剑刃在月光下寒光一闪。

她用左手握住剑鞘把剑鞘当做标枪朝着马怀烬的方向掷了出去。

剑鞘划过夜空,击中了马怀烬的后背。

马怀烬闷哼一声,沉了下去但很快又从水里冒了出来,拼命扑腾着往岸边游。

剑鞘没有开刃伤不了他,只是砸得他喘不过气。

石桥上的护卫已经到了岸边,两个人跳进水里去捞马怀烬另外两个人拔出刀朝温遥的方向冲过来。

温遥没有跳。

不是不敢,是来不及了。

从三楼跳下去两丈多高,她不会受伤但落水的那一瞬间她在明处岸上的护卫在暗处她会被射成筛子。

她看着马怀烬被护卫从水里拖上来,浑身湿透,右腰侧有一道伤口在往外冒血那是她的匕首划的,不深但够他疼一阵子了。

马怀烬被人架着往岸上拖,他回过头,隔着满河的桃花瓣和月光看见了窗户里那个青灰色的身影。

温遥也看着他。

隔着两丈多的距离,隔着满湖的落花和水波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撞了一下。

马怀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狂喜底下,深深藏着的恐惧。

温遥记住了那张脸。

她转身离开了窗户。

楼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剩下的护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人闯入了正从各个方向往桃花阁涌。

温遥没有从来路走,她从三楼的北面窗户翻出去,沿着屋檐走到尽头跳到二楼的平台上再从平台跳到一楼的屋顶最后从院墙翻出去。

落地的时候,她的右肩传来一阵剧痛那只铜香炉砸得不轻可能伤到了骨头。

她用左手把剑插回腰间,咬着牙在夜色中迅速离开了桃花坞。

身后,桃花阁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马怀烬跑了。

但温遥记住了他腰侧那道伤口的深度半寸。

再深一寸就能刺穿他的肾脏。

温遥回到花渡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晨雾从河面上漫起来把整个小镇裹在一层乳白色的纱里。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光。

她的右肩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搅。

她没有回客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客栈。

脚下的路把她带到了桃花渡口天亮之前的渡口空无一人河水静静地流着桃花的影子在水面上摇晃。

温遥站在渡口手扶着栏杆低着头看着水里的自己。

水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什么都没有。

她从小就不会哭,师父常望舒死的那天她没有哭,爹娘死的那天她也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眼泪这种东西,好像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那个抱着母亲尸身哭到失声的夜晚就已经流干了。

在那个寒冷的夜晚里,父亲去求药再不归来。

在她抱着母亲的尸首泪眼茫然的看着四周窃窃私语的人群。

她只是站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像落叶被风卷着走。

温遥没有回头她认出了这个脚步声。

沈娘子走到她身边,没有开口,只是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披风是厚实的棉布还带着体温大约是沈娘子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的。

“你的右肩在抖。”沈娘子说。

温遥下意识地把右肩沉了沉止住了那点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沈娘子没有再看她的肩膀,而是看着河面上的桃花瓣,看着那些花瓣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飘向远处。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淡淡的,但合在一起就有了说不清的韵致。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渡口的木桩上系着一艘小船,船身在水中轻轻晃动,发出极有节奏的吱呀声。远处有早起的船夫在哼小调,声音隔着一层雾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温遥先开了口。

“马怀烬跑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亮了的,茶凉了的,马怀烬跑了的。但在说出口的瞬间,她还是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沈娘子“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了。

温遥沉默了一会儿。

“他身边那个赵长随,我杀了。

护卫死了二十七个,伤了两个。”

沈娘子又“嗯”了一声。

“他腰上中了我一刀。”温遥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深。”

又是一阵沉默。

河面上的雾渐渐薄了一些能看见对岸的屋顶了,青瓦上落满了桃花瓣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

温遥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沈娘子。”

“嗯。”

“你不怪我?”

这一次,沈娘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很素什么花纹都没有。

“温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知道我昨晚在干什么吗?”

温遥侧过头看她。

沈娘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走了之后,我坐在偏厅里,把你师父的那个木匣子翻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她说,“你师父留了一块玉佩,一张字条,还有一片干了的桃花瓣就是你收到的那封信里夹的那种。”

她从袖中摸出那片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得像纸,颜色还是那种近乎血色的殷红。

“你师父的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沈娘子看着那片花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遥遥,别学我。’”

温遥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看了那张字条很久。”沈娘子把花瓣小心地收进袖中,“然后我想你师父要是还活着,她会怪你吗?”

她转过身,正对着温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不会。”沈娘子替她回答了,“你师父不会怪你没有杀了马怀烬。

她只会心疼你一个人去了。”

温遥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娘子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遥右肩上被铜香炉砸过的地方。

她的手指刚碰到布料,温遥就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疼的,是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疼吗?”沈娘子问。

“不疼。”温遥说。

沈娘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温遥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又像是在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温遥,”沈娘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晨风吹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怪你吗?”

温遥看着她。晨光照进沈娘子的眼睛里,那双淡褐色的眸子变得透亮,像琥珀里面裹着一滴凝固了很久的泪。

“因为我等了五年,等的不是一个杀手,不是一个结果。”沈娘子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稳,“我等的,是一个敢站出来的人。”

“马怀烬跑了,没关系。他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跑不了后天。

他爹马长贵再大的势力也挡不住一个又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站起来。”

她的手指从温遥的肩头移到她左臂上那方洇血的帕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妹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桃花。”沈娘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每年春天,她都拉着我去渡口看桃花。她说,姐,你看这些花瓣,漂在水上多好看,像不像小船?”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死了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过桃花。”

沈娘子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温遥,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光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压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透出来的光。

“可是昨晚,你从桃花阁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偏厅的窗前,看见桃花在落。”

“我忽然想,我妹妹要是看见今天这一幕,她会说什么?”

沈娘子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笑了。

“她大概会说——姐,你看,那个姐姐好厉害啊。”

温遥站在原地,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很热,但没到烫的程度。

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冻了很久的脸上说不上暖和,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了一株小草的嫩芽绿得很新鲜和这个满是桃花的季节配在一起,意外的好看。

她想起自己才16岁。

“沈娘子。”温遥的声音有些闷。

“嗯。”

“我下次一定杀了他。”

沈娘子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只手很轻,动作很生疏,像是很久没有对谁做过这样亲昵的举动了。

“好。”沈娘子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鼻音,“下次我陪你去。”

温遥想说“不用”,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沈娘子开口说:“我叫沈檀。”

晨雾散尽了。

阳光穿过桃花的缝隙,落在渡口的青石板上,落在那艘系在木桩上的小船里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温遥站在那里,左臂上缠着绣桃花的帕子,肩上披着还带着体温的棉布披风,头发被一只不太熟练的手揉得有些乱。

她忽然觉得,这个清晨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太阳出来了。

是因为身边站着一个人,站在她这边站在她背后,站在她和那个血海深仇之间,轻轻地、笨拙地、试探地

揉了揉她的头发。

像在说:你还小呢。

像在说:没关系。

像在说: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