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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骨自芳

谢无渊没有再看他。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沈蘅之身上。烛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流畅而清瘦。他眼底方才对着孙茂林时的寒意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神色。

不是宠溺,不是纵容。

是欣赏。

像在看一柄自己亲手拭亮的刀,终于出了鞘,寒光映雪。

沈蘅之心头一暖。

她见过太多次他这副神情了。她第一次代替病重的他出面处理钱庄事务时,她第一次独自与难缠的商户周旋时,她第一次在账房里熬到三更、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坐在轮椅里、膝上盖着薄毯、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时——他都是这副神情。

不说话,不插手,只是看着。

可就是这样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孤军奋战。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温柔又可靠。她忽然想,有他并肩,再难缠的局面,她也无所畏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口微微发了一下烫。

系统光屏悄然亮起,淡蓝色的文字在她视野边缘浮动:

【支线任务:席间应对刁难,完成度提升中】

【当前完成度:87%】

【夫妻默契度大幅上涨】

【当前默契值:76/100 ↑12】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触发——】

沈蘅之来不及细看最后那条提示,因为谢无渊已经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体温比常人低些,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了一块被秋水浸过的玉。他牵得极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事实上,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几乎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举止。

沈蘅之知道,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在他掌心微微收紧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孙茂林到底是在商场打滚多年的老狐狸,见势头不对,当即换了一副面孔。他干笑两声,亲自斟了一杯酒端过来:“谢公子言重了,言重了。老朽不过是随口一问,哪里谈得上刁难?来来来,老朽敬二位一杯,权当赔罪。”

谢无渊没接。

沈蘅之伸手接过酒杯,指尖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无渊身前。她知道他不能饮酒——他每日服的那些汤药,忌口极多,酒是头一桩。

“孙掌柜客气。”她举杯示意,语气已换成了从容有度的客套,方才的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裕丰做事,向来守规矩、讲本分。今日既是行会宴请,我夫妻二人便借这杯酒,敬在座同道——”

她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在场每一张脸,唇角含笑,声音不高不低:

“来日方长,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便是。”

说罢仰头饮尽,干脆利落。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孙茂林台阶下,又不软不硬地重申了裕丰的立场——规矩我们守,但本事说话,各凭手段。你想用行规压我,我便告诉你,行规压不住真本事。

几名头脑活络的商贾已端着酒杯上前,口中说着“少奶奶巾帼不让须眉”“谢公子好福气”之类的场面话,眼中再无半分轻视。商场之上,面子是自己挣的。沈蘅之方才那番话,已经让所有人明白——裕丰不是软柿子,这位沈少奶奶更不是。

沈蘅之一一应对,进退有度。她时而侧身与谢无渊交换一个眼神,便又默契地错开,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将那些试探和拉拢化解得滴水不漏。

系统光屏上的进度条无声攀升,数值跳跃的频率比方才快了许多。

【支线任务完成度:93%……96%……】

直到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始终安静立在谢无渊身后的护卫忽然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护卫名叫周平,是谢无渊从谢家老宅带出来的旧人,跟了他十余年,素来沉稳寡言。此刻他面色如常,只有凑近谢无渊时,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谢无渊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

沈蘅之注意到这一瞬的动静。她正在与一位姓赵的布商寒暄,余光却始终分了一缕在谢无渊身上。她看见周平俯身,看见谢无渊点头,看见他那双原本半阖着的眼忽然睁开,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极快,像深水下的暗涌,水面上只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转瞬即逝。

她借着给谢无渊添茶的功夫靠近他,广袖垂落,遮住了两人交叠的手。她将茶盏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般碰了碰他的手背,轻声问:“怎么了?”

他手背的温度比来时更凉了些。

谢无渊接过茶盏,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按。那力道太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来不及感受就已经化了。

“无碍。”他说,嗓音平稳,“府里来了封信。”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沈蘅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垂下眼睫的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那不是面对行会刁难时的威压,而是一种更深的、像冬夜寒潭般的凉,从骨子里透出来,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如果他想说,自然会告诉她。如果他不想说,她问再多遍,他也只会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轻轻摇头,说一声“无碍”。

这是他待她的方式——从不在她面前展露软弱,却也从不欺骗。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宾客陆续散去,孙茂林亲自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堆得层层叠叠,看不出几分真心。沈蘅之与他虚与委蛇几句,便扶着谢无渊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行在回府的路上。京城宵禁之后,街道空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远处更夫断续的梆子声。车厢内熏着安神的沉水香,是临出门前周平特意添的,说是公子今夜劳累,需得安一安神。

谢无渊靠在引枕上阖目养神。马车颠簸,他的头微微偏着,几缕碎发从玉冠里散落下来,贴着鬓角。月光透过车帘缝隙落进来,在他眼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睡着。沈蘅之知道。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旁人听不出来,但她听了三年,辨得出每一种节奏。平稳绵长是睡着了,轻而缓是假寐,略快略浅是身上不舒服却忍着不说。

此刻便是第三种。

她看了他半晌,伸手将他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胸口,指尖顺带将他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谢无渊。”她叫他的名字。

他眼睫动了动,没有睁眼,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声音比在宴席上更哑了些。

“今日的事,谢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沉水香的烟气在月光里袅袅升腾,像一截被拉得极薄的绸。

谢无渊睁开眼,偏头看她。

他的瞳色极深,像化不开的墨,又像深秋山涧里不见底的水潭。此刻映着帘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竟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和——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往上浮。

“你我之间,”他嗓音微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放出来的,“不必言谢。”

沈蘅之怔了一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不是平时那种隔着什么的目光,而是切切实实地、毫无遮拦地看着她。月光恰好移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她看见他瞳仁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极小极清晰,像被封在一颗琥珀里。

【弹幕】

·啊啊啊啊“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这不是情话是什么!!你告诉我这不是情话是什么!!

· “你我之间”这四个字就很有灵性……之间,没有距离的那种之间

·慢镜头!这句必须给慢镜头!月光、马车、两个人,导演你给我拍!

·他看她的眼神我死了。明明是清冷人设为什么可以这么深情!

·呜呜呜三年夫妻,相敬如宾,其实早就住进彼此心里了吧

马车恰在此时经过一段碎石路。那是回谢府必经的一段老巷子,白日里有小贩摆摊,夜里收了摊,路面坑洼便露了出来。车身猛地一晃——

沈蘅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侧边倾去。

她没有慌。她从来不是容易慌的人。只是这一下来得突然,她的手原本搭在膝上,来不及撑住什么。

谢无渊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虚虚揽住了她的肩头。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长年卧病的人。

掌心隔着衣料贴上她肩胛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车身的晃动只持续了一瞬便平稳下来。谢无渊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他停顿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才缓缓松开,将手重新拢回袖中。

动作克制得近乎拘谨。

只有那截收回袖中的手指,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缓缓攥紧了。指节泛白,像在忍耐什么。

沈蘅之垂下眼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她嫁进谢家时,谢无渊病得最重。婚仪一切从简,连拜堂都是在正厅草草完成的。他坐在轮椅里,穿着不太合身的喜服,面色苍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掀盖头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答应娶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只凭一纸婚书就进了谢家的门,他连拒绝都不曾拒绝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不是素未谋面。”

四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那样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她追问,他却再也不肯说了。

这件事她记了三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府门两侧的石灯笼映出暖黄的光,将门前石阶照得明亮。周平先一步下马,上前打起车帘。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

谢无渊先行下车。他落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周平立刻伸手去扶,却被他抬手挡开。他自己站稳了,然后转过身,朝车厢里伸出手来。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玄色衣袍在夜风里轻轻拂动,袍角沾了尘土,肩背却依然挺直。

沈蘅之将手搭进他掌心。

微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握紧了些。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力道比方才在宴席上重了几分。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握住自己的手,没有说什么,只牵着她一步步踏上石阶。

两个人的影子被身后的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走到第二级石阶时,沈蘅之忽然停了一步。

她看见了那封信。

周平交到谢无渊手里时她只是远远瞥见一角,此刻走近了,借着石灯笼的光,她看见了信笺边沿压着的一枚小小的梅花纹。

五瓣梅,花瓣尖细,花蕊处点了一点朱砂。

这是谢家老宅才会用的信笺样式。谢家祖籍江州,江州多梅,谢家老宅后园里有一片梅林,据说是谢无渊的曾祖父亲手栽下的。谢家旧例,只有从老宅寄出的家书,才用梅花纹封笺。

谢家老宅在江州,离京城足有八百里。

而谢无渊已经三年不曾回去过了。

自从三年前他病重,被接到京城医治,便再也没有回过江州。老宅里如今住着谁,发生过什么,他从不说,她也从不问。只是偶尔深夜路过他书房,会看见窗纸上映着一点孤零零的灯影,和一段长久不动的、枯坐的人形。

沈蘅之收回目光,脚步未停。

两人并肩入了府门。门房老何头提着灯笼迎上来,弓着腰禀报:“公子,少奶奶,厨房里温着燕窝粥,可要用些?”

沈蘅之看向谢无渊。

他摇了摇头,神色淡倦。

“送到书房吧。”沈蘅之对老何头吩咐了一句,又补道,“再备一壶温水,不要茶。”

老何头应声去了。

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便到了内院。谢无渊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左边通往他的书房,右边通往沈蘅之的院子。

成婚三年,他们一直分院而居。这是当初他提出来的,说是病中起居不便,怕扰了她清静。她点头应了,没有多问。

此刻他站在岔路口,月光从游廊的漏窗里筛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早些歇着。”他说。

沈蘅之站着没动。

“谢无渊。”

他回过头。

她站在游廊的另一端,灯笼光映着她的侧脸,素色衣裙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宴席上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烛火被拢在掌心里的亮。

“不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她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我都在。”

谢无渊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夜风穿过游廊,吹动他的衣袍,吹动廊下悬着的铜铃,发出一串细碎的、清脆的响声。他的面容一半浸在月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过了很久——久到沈蘅之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开了口。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知道。”

他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些,肩背却依然挺直。

沈蘅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然后她抬头,看向夜空。

这一夜的月亮很圆,边缘却微微发毛,像被什么潮湿的东西洇过。院墙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

已是三更天了。

她回到自己院中,推开房门。丫鬟碧桃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被她进门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少奶奶回来了?可要用热水?”

“不用。”沈蘅之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谢无渊书房的后窗。

窗纸上映着灯影。不是寻常读书写字时那种端端正正的影子,而是斜斜的一道,像是人靠在椅背上,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坐着。

灯影微微晃动了一下。是他往灯盏里添了油,还是翻动了一页什么,她无从得知。

碧桃打了个呵欠:“少奶奶,您不歇着吗?”

“你先睡。”

沈蘅之在窗边坐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碧桃的呼吸声渐渐均匀,院子里虫鸣声渐歇。

谢无渊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她在窗边,也坐了一整夜。

当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系统光屏在她视野边缘无声亮起。

【第九章席间锋芒·完成】

【支线任务结算中——】

【席间应对刁难:完成度 100%】

【获得称号:锋芒初露】

【夫妻默契值:82/100 ↑6】

【主线剧情推进度:15% → 21%】

【提示:关键信物“梅花信笺”已出现,关联隐藏剧情线“江州旧事”。当前线索收集:1/7】

【下一章预告:第十章病中】

沈蘅之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梅花信笺。江州旧事。七条线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嫁进谢家的前一夜,曾无意中听家中老仆提起过一桩旧闻。说谢家二公子之所以从江州被急急接到京城,不是因为病重,而是因为在江州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老仆没说完,便被她的母亲打断了。

她那时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她望着窗外那一盏彻夜未熄的灯,忽然很想走到那间书房门口,敲开门,走进去,问他一句——

你在江州,究竟经历过什么?

而那个说她“不是素未谋面”的人,究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她?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起身,推门而出。

(席间锋芒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