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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见

“你见到她了?”

台阶下的女孩儿姿容恭顺:“是的,领主大人。”

被称为领主的女人名叫桑萨拉,身材矮小,装扮夸张,珠光宝气,五官却清纯可爱,远远看去颇像个偷穿母亲礼服的少女。

领主懒洋洋地坐在对她来说显然过于宽敞的宝座上,十只带着不同戒指的手指规律地慢悠悠地依次轻点桌面,闻言咧开嘴笑起来,貌似心情不错:“你觉得她怎么样?”

塞拉菲娜装作听不懂问题,胡言乱语:“不太聪明,有点听不懂话,但是挺可爱的,像朵小玫瑰花一样……”

“哇,”桑萨拉打断她,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腕上的新手镯,一边漫不经心地感叹,“那你怎么没有把这可爱的小花采回来?难道那香气有毒,把你的脑子毒坏了,让你都记不住我给你的指令了?”

塞拉垂眸:“……她不算合格,领主。她身上有很多锁,力量一点也没有开发过,而且根据我的感知,那些力量里只有三到四成是不完全的混沌之力,剩下的是雪巅大陆皇族的血脉之力和某种诅咒。耶尔达也调查过,她得到混沌能力的契机就是一个诅咒,混沌之力是碰巧混杂在里面的,也许我们可以再找找其他人选。”

“嗯,”桑萨拉点点头,撑着下巴浅浅笑着,“那去哪里找呀?”

塞拉一言不发。

桑萨拉很快耐心耗尽,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长呼一口气,盯着天花板,两条腿晃晃悠悠地荡着。“我等这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了,你以为我不想要更纯粹的继承体吗?”她一字一句地说,十指在半空随意翻转,宝石和金属承接着阳光,金光烁烁,“她已经是这些年来最好的样本了,塞拉。好不容易这小玫瑰花居然带着她迷人的天赋自己闯进迷林,倒在我们这群野兽的巢穴门口了。这怎么不算神明眷顾呢?而你,塞拉菲娜,只需要把她叼回来就够了,我没让你把她开膛破肚吧?可——是!”

气压骤升,塞拉垂首伫立,依旧一言不发。

领主大人从宝座上一跃而下,黑丝绒长袍顺势在半空露出獠牙示威一番。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可是你把她放跑了!不过没关系的,塞拉,你知道我对你一向不乏包容心,所以我现在即使非常、非常生气,也还是决定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我希望你感恩戴德,然后好好把握。”

沉默持续了很久。

塞拉单膝下跪:“是我考虑不周了,大人。”

桑萨拉睨着她:“那我现在让你去把我的猎物抓回来,你能做到吗?”

塞拉说:“我将尽我所能,大人。”

桑萨拉却突然被逗笑了,越笑越大声,甚至还夸张地拍起手来:“我的天哪,一百多年了,是不是非要我把你的脑子挖出来,用刀把规矩刻在上面你才记得住呀?”

语毕,桑萨拉猛地一挥袖,地面随机生长出张牙舞爪的黑色尖刺,有一根堪堪停在塞拉的脖颈前,剩下的则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的肩膀、手臂、膝盖和双腿,顺便把精美的地毯也撕咬得狼狈不堪。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看着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塞拉,领主的心情总算转晴了一点,“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年了,着什么急呢。这样吧,好塞拉,我再给你一个任务,这次回答前可别忘了先过一遍脑子。”

“你不是说那小丫头的力量被锁着,还不纯粹吗?那你就帮她一把,带她去混沌之渊,让她把剩下的力量也继承了吧!”

塞拉:“……保证完成,大人。”

“这就对了嘛!”桑萨拉咯咯笑着鼓掌,尖刺随之退下,塞拉的身体因此微微摇晃了一下,原本尖刺穿过的地方并无血液涌出,只留下了一个个泛着光的碎玻璃样的缺口,零零落落地向外延伸出几条裂痕。“不过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虽然你也不能算是个人——坏领主,她现在十二岁对吗?真是太小了,强行继承恐怕会死得很惨,这样吧,五年后你再去找她,随便以什么身份什么办法,这我不管,我只在乎最晚十年后必须有结果。”

桑萨拉俯下身,双手合十,充满期待地看着塞拉说:“这个时候,我们要说什么呀?”

塞拉抬眸,神色淡淡,身上的缺口已完全修复,皮肤光洁如新。

“保证完成,大人。”

“这就对了嘛!”

莱安特一个人洗完澡,洗完头发,擦干净脸,换上干净的裙子,然后被女仆带着忐忑不安地走向主殿。她很害怕面对父母的质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菲娜的事情说出去,也不知道如果说了,他们会不会相信。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王和王后等候多时,面上已显现出不耐之色,大殿上还站着她的两位哥哥:达里乌斯和布兰博。后者见她进来,正想说什么就被看穿他想法的大哥轻轻掐了手臂,于是只好不服气地闭上嘴,却依旧不忘用视线狠狠瞪了她一眼。

莱安特害怕地低下头,却又很快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视线,不过这次她看向的并不是充满怨气的哥哥,而是坐在王座上高贵疏离的王后——她的母亲。

她好久没这样和母亲面对面了,尽管是像这样隔着很高很高的台阶。

莱安特紧张得手心冒汗,可又怕如果不能表现出从容大方的淑女模样,父母也许会更失望。于是她咽了口唾沫,提起裙摆,微微屈膝,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父亲,母亲。”

亚恒摆摆手:“布兰博说是你自己非要跟他一起去迷林的,是真的吗?”

莱安特一愣,看向一旁昂首挺胸俨然理直气壮的布兰博,后者威胁似地瞪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我不记得了,父亲,”她掐着裙子的布料,谨慎地说,“我只记得自己昏倒了,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森林里,还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再往前的事,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很少撒谎,更别提是对父母撒谎,所以心虚得要命,话讲得磕磕巴巴。

亚恒思索片刻后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有没有在迷林里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东西?只要如实说就好了,孩子,别害怕,没有人会责怪你。”

莱安特喉咙发紧,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作答。

亚恒看出小女儿的紧张,耐心解释道:“那是一片很古老的森林,我相信你也听过许多关于它的传说,那些并不都是空穴来风。从上古时期开始那片森林和它背后的土地就被诅咒了,那里面有些东西或许长得像人,但它们的魔法和我们的不一样,是最危险不过的。”

像人的东西,像人的怪物……莱安特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菲娜的样子,那幽灵一样的身影一开始确实吓了她一跳。可也正是这女孩儿救了她呀,给她被子保暖,给她起可爱的昵称,还给她果子吃,莱安特又咽了口唾沫,她不能把菲娜叫作“怪物”,就算菲娜是其他生物,那也一定是一个好的生物,她还是要报答她的,她承诺过了,不可以随便找借口毁约。

父母似乎对迷林里的“怪物”怀有敌意,如果被他们知道菲娜的存在,菲娜恐怕会有危险的。

她得保护她。

“我不记得了,”莱安特乖巧又歉意地笑了笑,“好可怕呀,不过医师检查过,我没有被什么东西伤害过,应该没有被怪物发现吧。看来我还是很幸运的。”

亚恒无奈地点点头,王后却忽然凉凉开口:“你一直戴着的的戒指呢?”

莱安特没想到母亲会突然和她说话,甚至反应了两秒才敢确定现在确实该自己回答了。可怎么回答呢?这难得的交谈的内容却让她不知所措。

“我……”

过了几秒,达里乌斯看着妹妹涨红的脸,适时解围道:“她应该也不记得了,妈妈,或许是在迷林里的时候链条松动,不小心掉了吧。”

王后不再说话,似乎也没有多关心那枚戒指的去向,似乎刚才那句让她思绪万千忐忑不安的话只是随口一句不在乎答案的问题,就像问一位路人:“您今天好吗?”莱安特咬住了下唇,明明危机已经解除,她却感到格外窘迫,眼眶发酸,其中一滴水珠悬而不落,只反复揉皱她视线里的事物,像一面滑稽的镜子。

亚恒没有问出想要的答案,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就算没有受伤,也该多休息休息,你先回去吧。”

这次没有女仆上前,莱安特安静地又行了一礼,转过身孤零零地走出大门,循着早已刻入记忆深处的道路七拐八拐地往回走。一路上伴随着许多人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莱安特挺直了窄小的脊背,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现,只当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刚刚对父母撒谎啦!一想到这莱安特就没心思关注那些视线和声音了,她有点后怕,刚刚在大殿上她的心脏简直在敲交响乐!她都开始担心声音会被听到了!

不过,菲娜真的是和自己不一样的生物吗?这种一向带着恐怖色彩的认知对她稚嫩的心灵来说终究是凉飕飕的。如果是,她又会是什么生物呢?莱安特决定明天去问问登普西有没有关于迷林传说的书。

穿过了几条长廊,莱安特终于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前。这里冷冷清清,对现在的她来说倒是件好事,她长呼一口气,感觉心底的压力稍稍减轻了些,随之又真的有点困倦。

看来父亲说得没错,她确实需要休息休息。

她推开门,走进去,又关上门。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帘又拉得透不进一点光,整体活像个大黑匣子,伸手不见五指。她熟稔地按照记忆来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火柴,捏起一根划亮。

在金红的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宛如天穹亮起惊雷,莱安特不经意间抬头,只见房间中央竟站着一个不知等了多久的修长黑影,正用一双缺乏情绪的幽蓝色的眼睛牢牢盯着她。

莱安特瞬间清醒,吓得失声尖叫,跌坐在地,简直险些昏厥;手里的火柴也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没一会儿就熄灭了。

黑影见状,歪了歪头,忽然迈步向前。

莱安特发着抖捂着嘴僵在原地,丝毫不敢妄动。

黑影弯腰,捡起地上的火柴盒,起身,再次划亮一根,走向一旁的书桌,点亮油灯,火光自下而上地投射在她脸上。随后身份大白的黑影转过身,继续盯着缩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莱安特。

“莱尔,”她疑惑道,“你冷吗?”

过了好一会儿,莱安特才感觉刚刚被吓飞出去的魂终于慢慢归了位,于是颤着声音回应道:“不,不是冷,我……天哪,你差点吓死我呀!菲娜!”

塞拉菲娜保持着安静,似乎在思考自己是怎么差点吓死她的。

莱安特哭笑不得,她本来应该为菲娜的主动现身而感到惊喜的,但现在她只能感到大脑放空四肢无力,满心都是劫后余生般的脱力和震撼。

塞拉菲娜很快放弃了思考那个问题,又问她:“那你要一直坐在那里吗?”

莱安特这下快哭了:“我也不想啊!可是我现在动不了!”

塞拉菲娜蹲下:“你受伤了?”

莱安特哭了:“不是呀!我本来都困了,你一声不吭地冒出来,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还睡不睡得着了呀……”

塞拉菲娜:“……”

过了一会儿,莱安特慢慢止住了哭泣,擦着眼睛吸着鼻子问:“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塞拉菲娜:“嗯。”

莱安特好奇地问:“宫殿这么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房间的?”

塞拉菲娜说:“这里有你的味道,香香的,我能感知到。”

“香香的?”莱安特努力闻了闻周围的空气,又低下头嗅嗅自己的胳膊,“我怎么什么都闻不到?”

塞拉菲娜摇摇头:“不是闻到,是感知到,莱尔。每个人的灵魂的气息都是不一样的,有不一样的味道和形态,这种气息会随着灵魂的运转而弥散,最后停留在你途径的地点,这些都是你生活的痕迹,是你灵魂在世间存在过的证据。而我能感知到这些,这是我的魔法之一。”

莱安特听得呆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害怕:“好厉害……那我的痕迹是什么样子的?”

塞拉菲娜说:“像小玫瑰花,红红的,香香的,痛痛的。”

莱安特并没有听懂这句抽象的形容,她学着菲娜的样子歪了歪头,看着她语调平平细细解释的样子,对心底的猜测愈发确信,与此同时,那点朦胧的恐惧也愈发沉寂,最后,便只剩下单纯的坦然了。

果然呀。

“菲娜,”她双眼亮晶晶地瞧着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

塞拉菲娜歪了歪头:“‘我们’?”

莱安特向前靠了靠,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告密:“我和你说,刚刚父亲问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人怪事,说迷林里的陌生人可能是很可怕的存在……”

闻言,塞拉菲娜的眼神瞬间闪过冷冽的敌意,身侧的手心里悄然燃起细微的深蓝色火焰,开口时声音却一如既往得不急不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莱安特急忙用一根食指抵住她的双唇:“嘘——小声点,你听我说完。我说没有呀,但父亲好像很失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对迷林有误解。所以如果你真的和我们不一样的话,以后就千万不要再像这样到这儿来找我了,我怕你被发现会有危险!”

蓝焰无声熄灭,塞拉菲娜抬手,轻轻挪开唇上的手指,语调格外温柔:“你为我撒谎了?”

莱安特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又揪住了裙子的布料:“嗯……因为你没有说过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别人,父亲母亲又把你说得那么坏,我怕他们知道了会找你麻烦。”

塞拉菲娜还握着她的手,听到这里,忽然倾身向前。两人间的距离随即骤减,顷刻间两人就几乎贴面。

“既然知道我和你们不一样,莱尔怎么不怕?”她问,稍稍用力捏住了莱安特的手腕,“别撒谎,我能摸到你的脉搏,可不像你的父母一样好骗。”

莱安特被她的动作逼得往后缩,委屈地收着下巴,抬眼去看她:“因为我觉得你不会伤害我的,毕竟你救了我,还对我那么好……而且我也不喜欢骗人,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啊?你这样好讨厌。”

塞拉菲娜听完马上松开了她的手腕向后退开,一退就是好几米,几乎是半飘着飞快地隐入床边的阴影处,原地抱膝坐下。墨蓝的薄纱随主人动作翻飞如翼,陡然掀起的气流令油灯里的火苗不安地抖动。

“啊,我不讨厌你了,你不要躲那么远!”

莱安特看她突然后退差点以为她要走,不顾腿脚麻木,赶忙爬起来,奔向床边蹲下揪起地上的蓝纱摇晃起来:“你别不说话,我保证我再也不说你讨厌了,你还和我说话好不好?对了,你还没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呢,快和我说吧!”

塞拉菲娜埋首在膝间,再开口时的声音就不似之前寡淡了,沉闷闷的:“……找借口。”

莱安特不解:“什么?”

塞拉菲娜抬头,又恢复了那幅古井无波的表情和声音:“五年后,我来教你用魔法好不好?”

莱安特惊讶:“我吗?我也能学会吗?!”

塞拉菲娜盯着她的眼睛:“你相信我就学得会。”

莱安特愣了两秒,随即兴奋地蹦了起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不敢置信地一遍遍问:“真的吗?真的吗?哇!那太好了!那是不是我也可以变得很厉害,可以保护大家保护你,可以让父亲母亲为我骄傲了?”

塞拉菲娜说:“或许吧。”

莱安特简直要欢呼了,可又怕今天发出的怪动静太多被让怀疑,于是只好捂着嘴原地转了两圈无声地欢呼了一阵儿。“可,”好不容易冷静了些,她又扭过头问,“可为什么要五年之后呢?现在不可以学吗?”

塞拉菲娜站起身:“你还太小了,而且现在的我也不能长时间离开迷林。五年后我会再来找你的,再见,小玫瑰花。”

莱安特因新昵称而感到亲昵和羞涩:“你……不叫我莱尔了吗?”

塞拉菲娜第一次在她面前勾了勾嘴角,然后化作一阵蓝雾散去,留下一句迷迷糊糊的:“晚安,莱尔。”

莱安特一个人站在屋中,捂着胸口,原地踱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笑出声来。不管怎样,那个“再见”的约定有了时间的保证,总归是让人期待满满的。

“晚安,菲娜,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