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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集市幻梦

天边刚漫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长夜还没有彻底褪尽。

嬴姒遥简单收拾妥当,将锈蚀铜片、半块古玉妥善锁回樟木匣,只带上油纸伞出了门。

老城古玩集市坐落在旧巷深处,还没到开市的全盛时辰,巷子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浸得潮湿,两旁摊位依次铺开,玉器银饰、旧相片、铜器摆件层层叠叠,大大小小的老物件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混杂着檀香、旧木头与潮湿尘土的味道。

来往淘货的人不算少,只是不少摊主脸上都挂着一层惶惶不安。

中间人提前打过招呼,一个中年摊主看见嬴姒遥走近,连忙从摊位后迎出来,刻意压低了声音,神色紧绷。

“就是这阵子闹出来的怪事。”摊主扫了一圈四周,生怕被旁人听见,“差不多半个月之前,不知道什么人,偷偷往集市兜过来一大批民国老首饰、小摆件,价钱压得很低,来路说不清。一开始大家都捡便宜收了,可东西卖出去,麻烦就跟着来了。”

他顿了顿,后背微微绷紧。

“买走物件的客人,回去之后夜夜做噩梦。睡着之后就陷进民国的幻境里,炮火、别离、生离死别,一遍遍在梦里重演。醒来浑身虚汗,精神一日比一日差,已经有三个人熬不住住进医院。我们也不敢再随便出手这批货,可这些东西,就像沾了晦气,堆在摊子里,夜里自己会发出细碎的低语。”

嬴姒遥目光扫过摊位。

几盒被单独隔出来的首饰静静摆在角落。银簪、长命锁、雕花手镯,全是民国做工,纹饰精巧,物件表层萦绕一层极淡的灰蒙蒙雾气。那股熟悉的异息若有若无,和拆迁楼铜片、博物馆铜镜案,出自同源。

幕后那股力量,不再局限于老宅古墓,借着古玩集市,把带着执念的媒介,散入普通人的手里。

它在扩散,在试探,搅动更多沉睡的乱世残念。

“东西别动,不要卖给任何人,也不要带回家存放。”嬴姒遥淡淡嘱咐,“带我去这批货最先出现的地方。”

摊主迟疑片刻,还是领着她往巷子最深处走。

集市尽头是一道废弃老墙,墙根下是平日里流动摊贩临时落脚的位置,地面散落不少包装旧布。那批来路不明的民国古物,最初就是有人连夜丢在此处,天亮之后被商贩捡走。

越靠近老墙,周遭的寒意便越重。

嬴姒遥手中的收妖伞,伞骨开始微微发烫。

墙根的杂草碎石之间,躺着一件被人遗弃的旧银坠。

银质已经氧化发黑,坠子雕刻着缠枝纹,链子断裂,边缘有磨损磕碰的痕迹。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嬴姒遥呼吸骤然一滞。

这枚银坠,她认得。

是温叙白的旧物。

民国岁月,他常年随身佩戴,采访奔走之时一直挂在衣襟内侧。当年码头分别,纷乱之中不慎遗失,她一直以为,这件饰物早已湮灭在战火硝烟里。

她弯腰,指尖刚触碰到银坠冰凉的表面。

嗡——

银坠之上埋藏的符文骤然亮起。

没有凶猛攻势,积蓄百年的记忆力量轰然炸开。

周遭集市的人声、商贩的吆喝、雨后潮湿的风一瞬间全部褪去。

眼前景象层层剥落、重塑。

青石板依旧,却不再是如今的古玩巷。街两旁搭起布棚,报童奔跑呼喊,黄包车铃铛叮铃铃响,行人长衫旗袍往来穿梭,煤油灯的光晕在暮色里次第亮起。

民国,一九三七年的老城街巷。

她的肉身还停留在现代老墙之下,意识却被银坠承载的旧时光,拽回了数十年前的沪城旧景。

这不是初遇。

是他们相识相伴数月之后,一桩寻常旧案的回放。

彼时秋意深浓,沪城阴雨连绵。城内旧书斋频发怪事,夜夜书页自动翻飞,墨字离体游走,入斋翻书之人常会被吸走细碎神魂,终日恍惚失神。

她循着异息寻至旧书斋,推门而入时,温叙白已经先一步在了。

他一身干净灰布长衫,袖口挽起半截,正低头翻看散落一地的古籍,采访本摊在桌角,字迹密密麻麻。听见动静,他立刻抬眸,看见站在门口的嬴姒遥,眼底浮起一抹审慎又温和的笑意。

“嬴姑娘。”

温叙白合上手中古籍,轻声开口:“我追踪这书斋怪象已有三日。街坊说,半月之内,已有五名书生在此染怪症,神志涣散,似丢了魂魄。”

书内阴息浮动,纸页簌簌自翻,漆黑墨痕在纸面上缓缓蠕动,像活过来的虫豸。空气里漫着一股陈旧纸霉混着阴寒的冷味,黏在肌肤上,丝丝缕缕往人骨缝里钻。

嬴姒遥立在门边,目光冷静扫过整间书斋:“书蠹妖作祟。古籍常年封存怨念、吸纳人间痴念,年头久了,化形作乱。”

温叙白闻言微微蹙眉:“妖物寄生于书卷之中?我走访数日,只当是阴宅积怨,从未想过是书中成祟。”

“乱世人心惶惶,执念无处安放,尽数沉于笔墨纸砚。”嬴姒遥缓步走入屋内,指尖轻轻抚过泛黄书脊,“书蠹妖不害命,只食人之执念与心神。爱书者痴、求学者执,执念越深,越容易被它啃噬神魂。”

温叙白低头记下几笔,抬眸看向她:“那这妖物,可除?可收?”

“可收,难尽数清剿。”

嬴姒遥抬手撑开收妖伞,伞面古朴纹路在昏暗书斋里缓缓亮起微光。

“万千书卷藏人间执念,乱世不尽,执念不灭,它便永远有栖身之地。我今日收的,只是这一只。”

说话间,满地书页骤然狂乱翻飞,一团漆黑如墨的虚影从古籍堆中腾跃而出。它身形轻薄透明,通体由细碎墨字交织而成,气息阴黏阴冷,带着长年啃噬人心的贪妄,不敢直面伞光,只在半空急促盘旋,四处逃窜,试图钻入墙壁缝隙逃离。

温叙白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外侧,眸光沉静:“它想跑。”

“跑不掉。”

嬴姒遥轻抬腕骨,伞面金光一瞬铺开,结界稳稳锁死整间书斋。墨色虚影撞在无形屏障之上,发出细碎碎裂声响,四处挣扎,无路可逃。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青年,语气清淡:“你今日不怕?”

温叙白垂眸轻笑,眼底坦荡明亮:“见过一次,便知世间妖祟皆有根源。比起怪力乱神,我更怕人间疾苦、乱世流离。妖有形可镇,人无序难安。”

他顿了顿,看向结界中挣扎的书蠹妖,认真问道:“嬴姑娘,此物身上,是否也藏着旧岁痕迹?我近日搜集异闻,总觉得沪城这些妖祟,看似零散作乱,实则彼此牵连,像有同一条根。”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她多年的疑惑。

嬴姒遥目光微沉,看着被结界缓缓收拢、渐渐消融的墨色妖影,淡淡应声:“你观察得没错。”

“乱世滋生怨,怨聚而生妖。”她垂眸,“部分上古遗存的妖物,身上会带着我族群的残息。”

温叙白笔尖一顿,立刻抬头:“族群?你一直在找的同族?”

彼时的他,已经知晓她千年漂泊、孤身寻族的执念,每每查到相关线索,总会第一时间替她记录、替她求证。

嬴姒遥轻轻颔首:“这只书蠹妖年岁极老,残存一丝上古记忆。它方才溃散的气息里,有我熟悉的符文余韵。”

“也就是说,”温叙白神色郑重,“沪城接连作乱的妖祟,极有可能,都和你的身世有关?”

“是。”

话音落尽,结界彻底收紧。

书蠹妖化作漫天细碎墨光,尽数被收妖伞稳稳收纳。

书斋瞬间恢复寂静,风停页静,阴息散尽。

一室安宁,煤油灯火轻轻摇曳。

温叙白低头快速补完笔录,抬眸望向她,眼底带着认真与笃定:“那往后城中异闻,我尽数替你追查、替你记录。人间线索我来寻,妖邪阴祟你来镇。我虽凡人无力,却能做你行走乱世的一双眼。”

这句承诺,温柔却沉重,落于民国动荡的岁月里,成了她百年孤旅中,最鲜活滚烫的一束烟火。

画面到此,骤然撕裂。

民国书斋的灯火、低语、笔墨清香尽数崩塌消散。

幻境猛地碎裂抽离。

耳边喧嚣瞬间回笼,潮湿的风、集市人声、摊主紧张的喘息重新铺展入目。

嬴姒遥的意识重重落回现代的老墙之下。

晨光依旧,巷风微凉。

掌心银坠冰凉暗沉,再无半点光亮。

方才一幕幕清晰真切,有对话,有案情,有并肩,藏着层层伏笔。

这是银坠封存的、属于他们相伴同行的真实过往。

温柔安稳,有迹可循,却依旧不是最初的初见。

真正的缘起,真正的第一次相逢,是雨夜弄堂,黑雾翻涌,食影妖祸乱街坊,她撑伞降妖,他踏雨初至,亲眼窥见她非人之力的那一夜。

那是所有羁绊的开端,百年遗憾的源头。

嬴姒遥缓缓收拢指尖,将银坠稳妥收好。

眼底依旧沉静无波,心底一寸寸浸上寒凉。

这些被重新翻出的旧物、旧梦、旧残怨,从来不是意外重现。

有人一点点剥开她尘封百年的过往,逼着她重走一遍来路,重遇一遍故人,拾起所有早已结痂的痛与念。

现世一桩桩诡异异动,市面上批量现世的民国旧物、被刻意唤醒的乱世残怨、处处同源的阴邪异息……

背后皆是人为。

那人翻旧账、启旧局、挖旧事。

目标落在她遗失百年的族群秘辛,落在民国那段被彻底掩埋的过往。

她抬眸望向巷外人潮汹涌的现世街巷。

所有谜题的答案,所有被掩盖的真相,全部藏在风雨飘摇的民国岁月里。

藏在她与温叙白,初遇的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