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没有停下的意思，密密的雨珠敲打老小区的塑钢窗，连绵声响漫进屋子，裹着一层浸骨的湿凉。
嬴姒遥租下这间老式一居室，屋子里始终带着一股清寂寡淡的气息。这里算不上家，只是她漫长岁月里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少有属于当代人的生活痕迹。靠墙的书架堆得满满当当，一册册影印古籍、边缘卷折破损的手抄玄学本子层层叠叠，都是她辗转数个时代一点点留存下来的。墙角立着一口带铜锁的樟木匣，匣中收纳着她一路走来，舍不得丢弃的旧物件。
她抬手掸掉风衣肩头沾着的雨珠，将外套搭在木椅上，指尖探进风衣内侧口袋，摸出那张从博物馆带回的老照片，轻轻平摊在书桌之上。
台灯的光线昏沉柔和，缓缓覆过泛黄发脆的相纸。温叙白立在老报馆门前，长衫熨帖平整，指尖扣着那本从不离身的采访记事本，眉目安静温润。
只是静静望着这张脸，尘封的记忆便猝然撞进脑海。
民国码头烟雨漫江，轮船低沉的汽笛穿过茫茫水雾。男人把厚厚的笔记本交到她掌心，眼底盛着乱世里无力与怅然，很多话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珍重。
画面短暂浮现，转瞬消散如烟。嬴姒遥闭上双眼，缓缓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她见过太多别离，清楚沉溺回忆，解决不了眼前任何一桩困局。
指尖轻轻摩挲相片背面褪色的钢笔字迹：世间诡事，一半是鬼，一半是人。
她拉开抽屉，取出牛皮封皮的记录本，本子边角常年被摩挲，已经磨得起毛。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她多年处理异事的手记，文字简练克制。她捏起笔，打算将今晚铜镜作祟的案子补录进去。
笔尖刚触到纸页，动作忽然顿住。
她往后翻动本子里的记录。文创馆作乱的木偶执念、拆迁旧楼盘踞不去的地缚阴祟，再到方才平息的镜祟。一桩桩案子慢慢梳理，所有祸根，最后全都牵连着民国战乱留下的旧器物、荒废旧址。
先前处置这些阴祟的时候，她数次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气息。不是活人的生气，也不是亡魂的怨戾，轻飘飘一闪而过，很难捕捉。最开始，她只当成乱世层层堆积混杂的残念，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串联起所有案件，她才猛然察觉，这缕陌生气息，每一处出事的地点，全都留下过痕迹。
这绝非巧合。
有不知名的存在，隔着漫长百年光阴，刻意搅动那些本该归于沉寂的执念，将沉埋的憾恨唤醒。
嬴姒遥转头看向斜倚桌边的收妖伞。
方才镇压镜祟之后，伞面上那些快要被岁月磨灭的古老纹路，正漾开一丝微弱的暖意。她伸手抚上伞骨，冰凉木料之下，一股温热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开来。伞身镌刻的符文，和那面鎏花铜镜，还有早年典当行玉妖一案所得的半块古玉，在无形之中遥遥呼应共振。
这柄伞伴了她千百年，与她本源性命紧紧牵绊。可悠悠千载，她始终不知道这把伞的来历。
念头刚落，脑海深处，那道自她苏醒之日起就无法摆脱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像一道硬生生刻进魂魄的律令。
诛除妖祟。
太阳穴骤然绷紧，钝钝的胀痛一点点向外扩散。
千百年间，她一直默认，这便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可接连不断的异事爆发，心底第一次浮生出怀疑。
这道刻在魂里的指令，真的生来就属于她吗？会不会是千年前，旁人强行施加在她身上的枷锁。
嬴姒遥起身走到墙角，拧开樟木匣的铜锁。
匣内静静躺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损，纸页泛黄发脆。正是当年码头别离，温叙白亲手交付给她的那一本。本子写满他四处奔走打探的坊间异闻，还有关于失落古族零散的记载，是他耗尽心力搜集的全部线索。
她抬手拂去封面上薄薄一层浮灰。百年匆匆而过，纸本尚且完好，执笔之人早已归于尘土。
匣底还躺着那半块残缺古玉，出自当年民国典当行的玉妖一案。玉面镌刻的符文，和收妖伞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所有线索都只是零散碎片，散落在漫长时光各处，无论她如何拼凑，始终得不出完整的真相。
手机震动，打破屋内沉静。
是帮她对接委托的中间人。听筒那头嘈杂混乱，风雨声夹杂人群争吵，对方语速急促。
“嬴小姐，城西那边又出事了。那片待拆的民国老居民楼，情况越来越凶。夜里墙面凭空长出黑色藤蔓，困在楼里的人，总能看见早已离世亲友的幻影。已经两个人神志恍惚送进医院，附近居民不敢靠近，辗转托人找到我。”
“民国旧楼？”嬴姒遥眉尖轻轻一蹙。
“解放前留下来的老宅，马上就要推平拆迁，怪事是半个月前突然冒出来的。”
又是民国遗留的旧址，爆发时间，和前面几桩诡案完全重合。
暗处那股力量，已经不单单搅动博物馆封存的古物，开始直接侵染现世的土地楼宇。
挂断通话，她垂眸看向桌面上那张老照片。
百年烽火里，她与温叙白四处奔走，苦苦追寻古族的下落。战火掩埋了无数线索，尽数沉寂在岁月之下。而现在，那些埋在乱世尘埃中的秘密，一桩桩破土而出。
窗外大雨滂沱，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嬴姒遥合上樟木匣，落好铜锁，伸手握住收妖伞。伞骨残留的温热，还停留在掌心。
旧日的封印，已经松动。
这一回，她再也无从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