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照雪站在门外,眸色相比往日黯淡了许多,像是心事重重,待进屋之后,也无心去喝秦阅州递过来的花茶,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
“你先前不是说……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秦阅州眼睫颤了颤,垂下头略一思忖,想起来她是在说岐州时,自己与她定下的约定。
“是。”
白照雪抿了抿唇,犹豫了许久后认真道:“我想让你帮我,在几天后的试炼中拿到魁首。”
“魁首?”
白照雪重新想了想,又道:“也不一定是魁首,总而言之,只要能让我不输给三姐就好!”
秦阅州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面不改色,淡声答应:“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做?”白照雪紧紧盯着秦阅州,面上微露忐忑。
秦阅州唇角拎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这你就不用管了。”
“等到试炼那天,你只用在原地等着便好,什么也不用做。”
白照雪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什么也不用做?”
秦阅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抿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却似没感觉到一样。
屋中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白照雪狐疑地打量着秦阅州,烛灯照在他白皙的面颊上,染了一层朦胧的暖光,看上去明明温润如玉色,却让她无端觉得害怕。
似乎和初次见面时,那个死气沉沉如木偶似的样子,有些不太一样。
冷风都已被拦在了屋外,可白照雪却觉得四肢有些发寒,一时间心底竟生出一分与虎谋皮的错觉来。她垂下眼睫,面色暗了暗,不再多想,反正只要最后能得偿如愿,那她也不在乎秦阅州究竟要做些什么。
“那我就先走了。”白照雪站起身来,还不等秦阅州开口,便如逃一般赶紧离了屋。
白照雪走在长廊上,望向栏外,覆了一层白雪的山脉连绵起伏,天外黑压压的一片,好似隐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换做以前的她,肯定早就跑回屋中摊开纸来尽情挥墨,可现在却没了兴致。一想到昨日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握着栏杆的手便收紧了几分,心中只盼着快一点到试炼的那天。
……
翌日,檀香缭绕的书房内,白长鸿靠着椅背,手中的核桃滚得比平时要快不少。
身旁奉茶的侍从吴六只觉得空气中好似长了刀子一样,无论做什么都觉得不对劲,就连呼吸也得收敛几分。他在白长鸿身边侍奉了多年,虽说这位宗主一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眼下明显有些不同。
他一看便知,白长鸿还未消气。
吴六瞧了一眼桌上那封来自长陵苏氏的信笺,心中愤恨不已,这二公子好好的干什么要做这等蠢事,害得他现在提心吊胆的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宗主,这封信,该如何处理?”吴六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白长鸿的神情,一边谨慎地斟酌着问道。
“烧了。”白长鸿睨了一眼吴六,声音沉沉如山般倾压而来。
吴六得了命令,拿着信唯唯诺诺地下去了。他刚合上门,眼前便跳下来一个人影,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带到了一偏僻处。
吴六定睛一看,面前的原来是白岭烟。
“哎呀,是白小姐啊,您……”他刚准备阿谀奉承一番,就被白岭烟毫不客气地打断。
“我有事要问你。”
吴六愣了愣神,心中不由欣喜,眼前之人十有**是未来的宗主,而自己难得有机会能表现表现,他赶紧道:“白小姐您但问无妨。”
“你在宗主身边侍奉几年了?”
吴六掰着指头算了算:“回小姐,已经十年了。”
“十年……”白岭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敛眉沉吟片刻,而后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当初宗主在人身上试蛊一事?”
吴六是她暗中拉拢的弟子,口风紧也够机灵,所以她才能毫不避讳地问及此事。
白岭烟话音刚落,吴六登时脸色煞白,似乎回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知道。”
“既然如此,当初试蛊的地方,你应该还记得在哪儿吧。”
吴六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沉默了半刻,实在抵不住白岭烟咄咄逼人的目光,只能低声承认:“记得。”
“那就带路吧。”
吴六领着白岭烟走在吊脚楼之间的青石板路上,左拐右转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面。看着周围的三面石墙,白岭烟心中不由漫起一丝疑惑。
吴六俯下身子,不知按了什么开关,随着沉重的一声闷响,前方的石墙竟移开了几尺,现出一个似乎深不见底的密道。待二人走进去后,石墙又复归原位。
密道内昏暗无光,只能摸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迈下石阶。二人一前一后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到了一片开阔地。
白岭烟心中感叹,自己在巫山待了这么久,还从未知道脚下竟藏了这么一大个空间。
四周依旧是一片昏黑,空气中除了封闭已久的潮味外,似乎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白岭烟皱了皱眉,这味道她曾经闻过,在巫山上挖出那具女尸时,从土坑中散发出来的也是这种味道。
这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吴六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根火把点燃,将前方的空地照亮。
借着火光,白岭烟这才看清,在她面前排着无数个铁笼,有些铁笼是空着的,有些铁笼里关着森森白骨,蛆虫在骨间缓缓蠕动,它们双眼处两个黑黝黝的空洞如深渊一般,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吴六憋着一肚子酸水,忍着难受的感觉,继续带白岭烟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大个坑洞。吴六将火把递给白岭烟,示意她自己去看,自己随便找个了地方便开始呕吐起来。
周围寂静无声,白岭烟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坑洞中叠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黑影,她慢慢用火把照向那些黑影,待看清后,白岭烟心中顿时如有焦油翻滚。
里面竟是无数的虫,它们早已死去,于坑洞中安静地堆叠在一起。而在数以万计的虫躯之中,淹着无数属于人的枯骨。
白岭烟被惊得后退一步,握着火把的手也微微有些不稳。
这坑洞,竟是一个虫窟。
白岭烟沉沉地闭上双眼,又不敢深吸一口气,只要微微呼吸,难闻的腥臭便会灌入鼻腔,让自己更加难受。
秦阅州竟然在这种地方待过……
在这压抑而寻不见半点光明的密室中。
一丝苦涩自心底而生,又迅速汇成巨大的潮浪朝自己打来,将一颗心拖下暗无边际的海底,无数海草纠缠而上,绞着心脏死死不放。
白岭烟一时有些喘不上气,不知是因为空气中弥漫的恶臭,还是因为心中泛起的阵阵哀伤。
她找到吴六,脑海中疑惑拥挤在了一堆,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白岭烟咬了咬唇,终于问出了口:“所有来试蛊的人……都是自愿的吗?”
吴六擦了擦嘴角的污迹:“是。宗主找来的所有来试蛊的人,都是濒死之人,为了活下去,他们只有这个选择。”
“那成功的可能又有几成?”
吴六缓缓地比出一个手指头:“比一成还少……最后就只剩下小姐您身边的那位了。”
白岭烟心中沉了几分,她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确定,他们每个人都服下过蛊毒吗?”
“那当然了,宗主可是亲自监督的,绝没有漏网之鱼。”吴六斩钉截铁道。
白岭烟垂下眼睫,眸中漾过一丝淡淡的异色。
若真如吴六所言,那秦阅州是何时解的蛊,又是以何种方法呢?
她想不明白。
待从密室出来后,白岭烟第一时间贪婪地呼吸了几口,如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透气一样,带着些许冷意的空气涌入肺中,让白岭烟清醒了不少。
“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没有了。”白岭烟摇了摇头,“另外,我先前交代你的那件事,办妥了吗?”
听此,吴六不由得意地扬起嘴角:“小姐您交代过的事,我自然是办得天衣无缝!”
白岭烟微微颔首:“还有,长陵苏氏给白序晟写的信,可是在你手上?”
吴六当即反应过来白岭烟是何意思,他笑嘻嘻地把信递了出来:“在这儿呢小姐!宗主特意让我拿去烧了,小姐看完后,可千万别忘记把它丢火盆里。”
白岭烟接过信,快速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她摊开信件,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字。苏靖知先前给自己写过信,她尚还记得苏靖知的字迹。
信上短短几行,只是让白序晟沉心静气,待时机成熟,长陵苏氏会与他里应外合,吞并巫山,并许他宗主之位。
白岭烟眉头一皱,这看上去只是毫无担保的空话罢了,不像是苏靖知的想法。但信上的字迹和苏靖知的字迹别无二致。
而且,信尾确实印着属于长陵苏氏的家印。
白岭烟揉了揉太阳穴,心中翻起无数疑惑,难道这封信真的来自苏靖知?
但她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呢?
好似自己忽视掉了什么,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慢慢扩散开来,可白岭烟却找不出源头来。
“呼……”白岭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想躺下休息一会儿,密室中那可怖的场景又冒了出来,久久挥之不去。
她恍然间想起自己与秦阅州第一次相遇的时候,秦阅州甚至连光也不敢直视。
一抹愧疚之情浮上眼底,她本欲以解药为饵,明白秦阅州到底在策划些什么,可现在看来却毫无收获,反而显得自己太过多疑。
秦阅州确实没有欺骗自己,但自己却如刺猬一样,用尖锐的一面处处防备着他。
或许自己也该坦诚一点才是……
一想至此,白岭烟翻身下床,推门而出,走至秦阅州的门前,犹豫了半晌后轻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