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澄澈的眼总在梦里晃悠,付一安一宿都没睡好,以至于第二天他破天荒迟到了。
陈鸣这道题,是他遇见的最难解的题。根本无从下手,他都想把题撕了,放把火,一起灰飞烟灭得了。
而陈鸣呢,找着了解法,风风火火来了学校。
在一段已经造成伤害的关系中,改变自己是最有用的道歉方式。
陈鸣吃完午饭,抄了道竞赛题,一口气爬上五楼。
纸上的阴影迟迟不散去,付一安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余光却早已瞥见那抹身影,耳朵也早已泛起了不自在的红。
简单的数学题,现在看上去就像不认识的外语,毫无头绪。
付一安迟迟没落笔,陈鸣寻思着题太难的话,付一安不就直接拒绝了么。
陈楠在里头使着眼色,陈鸣摸着裤兜里的纸条犹豫不决。
他确信,他题找太难了,付一安可能解不出来。付一安会觉着他是闲的没事找事。
“怂货。”陈楠嫌弃地做了嘴型,笔头敲了敲付一安桌子,“陈鸣在外边,他找你。”
靠。
陈鸣一哆嗦,侧身紧贴着墙站。
教室里的少年僵滞片刻,放下手中笔,起身往外走。
四目相对,气氛有点儿尴尬。
没等到陈鸣开口,付一安没冷着脸,主动搭了话:“回学校了?病好了?”
陈鸣点点头,眼神在地上乱飘:“就江边吹会风,感冒烧了一天。”
还是话说太重了。
付一安喉结滚了滚,问:“找我有事?”
陈鸣急忙往裤兜里摸,因为紧张,纸紧紧贴着内壁,口子又小,他摸了好几次才把纸条摸出来,“噢,这个题你看看你会不会,我同桌写到了说很难,我想着拿给你看看。”
付一安放轻声音:“我不吃人,你抖什么?”
陈鸣垂着头,手缩成拳塞裤兜里。
付一安捻着纸条拉长,疑惑道:“你同学现在就看高二的题了?”
高二的?他不知道啊,他只知道同桌说这题难啊......
付一安递了递,“这题有点难,你们先学好高一的课程。”
陈鸣把纸条揣进口袋,直勾勾盯着付一安看,心里叫嚣着“道歉!道歉!”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口。
要从没道过歉,认过错的人说“对不起”三个字,难如登天。
“那我先下去了,不打扰你了。”
付一安点点头,也没有叫住陈鸣,慢吞吞回了教室。
付一安坐下,陈楠用笔戳他手肘,“他找你干什么?”
“问竞赛题。”
陈楠恨铁不成钢:“问个竞赛题?他是那料吗?”
付一安没说话。
陈楠直接道:“这小子昨天良心发现了,说是以前总欺负你,强迫你,不考虑你感受,现在要改过自新,其实他还想和你当朋友呢。”
“我还以为他今天来找你为以前的事情道歉呢,果然这条霸王龙是说不出道歉的话的,要他命了,找借口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
付一安眸子沉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微有点出神。
等到周围人都趴桌上午休,他才翻开草稿本,一笔一画把那道题默下来。
二楼。
陈鸣转上几圈笔才翻开书,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晕眼花。
对上付一安这三好学生,能投其所好的就只剩学习了。
他今儿个虽然和付一安没说上几句话,但是付一安也没把他往外赶。
好像不拉付一安玩乐,聊聊学习也未尝不可。
付一安今天还挺温柔的。
教室后门没关,付一安在门口站了有一会了。
陈鸣这么认真,太阳也真是西边出来了。
付一安将纸揉成一团,找准角度抛出。
听见细碎声音,陈鸣捡起落脚边的纸团。
工整的字迹力透纸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付一安倚门边,神情冷淡,朝纸团扬了扬下巴。
顷刻间睡意烟消云散。
陈鸣惊喜地站起身。
付一安手指并拢向下压了压。
——别动。
陈鸣定住,微微蹙起眉头。
付一安眼神飘向熟睡的同学示意,食指朝楼上指了指。
——睡会,我走了。
陈鸣一时半会没法缓过来,人走远了,他还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愣神。
付一安这是?回应他了?
他和好的机会来了?!
他就知道,付一安心最软了。
周四下午,第一节上体育。
理实班没跑圈,热完身,老师讲长绳要领。
陈鸣跑过人群,付一安站边缘静静地听。
等高一跑完圈解散,高二排着队一个一个跳。
绳子啪啪打在地上,速度不算快,总有几个同学畏畏缩缩,跳进去缠到绳子。人群中发出一声声叹息,排队重头再来。
陈鸣和同桌站在一边看。
付一安唇色发白,微张着嘴均匀吐气。
付一安昨儿个就没休息好,午休也没休息,这会是身心俱疲。总有几个畏手畏脚的闭着眼睛跳,要是能替,让他一个人跳完他都愿意,他现在只想自由活动,争分夺秒眯一下。
体委叫停,把没跳过的人叫到一边。
同桌李艺其朝不远处张望,撞了撞陈鸣胳膊:“还看不?打球去,李君打乒乓呢,横插一脚?”
陈鸣眼珠都不带动的:“你去吧,我再看会。”
实验班开始新一轮。
付一安没了那么投入,淡定抬腿,轻轻松松跨过去,不回头也不关注后面人跳没跳过。
这轮比之前好点,只两个人卡壳。
又是好几轮,一节课过半。
角落里,付一安面色沉了下去。
陈鸣捏了把汗,能给付一安整这么烦躁,除了他也没人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朋友家,朋友说男生也要哄。
哄?
怎么哄?
陈鸣把小卖部仅有的糖挑了个遍,路过花坛顺带折了两把。
他一口气爬上五楼,把糖塞付一安桌里,两根树枝拿个矿泉水瓶插着放窗台。
他随手翻开草稿本。
付一安这草稿还跟以前一样,左一块数学题,右一块几个英语单词,时不时穿插几个小图标人物速写,无一例外全是讲课的老师。
陈鸣翻到末尾,撕了角空白。
——吃点甜的心情好。
付一安到座位瘫睡,走在他后头的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做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睡了二十来分钟,他被前桌王洛建叫醒拿试卷。
意识一片混沌,眼前模糊不清。
付一安指腹轻搓,好几次才捻开试卷,他给自己留了张,迷迷糊糊发给后桌。
陈楠见状:“你要不再趴会,这节自习,有老师查堂我叫你?”
付一安点了点头,一只手枕下面,一只手盖住脸,昏昏沉沉睡过去。
王洛建转身,朝陈楠道:“我没看错?付一安自习睡觉?开了眼了。”
陈楠往前倾,压低声音:“我也头一次见。”
“他不会在家偷偷背咱们学习吧......”
“不是没可能。”
“午休没睡吗?困成这样。”前桌忍俊不禁,“我看他灵魂都出窍了,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他自己八成不知道。”
陈楠也跟着笑笑,噤声:“嘘,别让他听到了......”
被蛐蛐的主人公全然听不见,待机了三十多个小时,这会是睡得死。
付一安再睁开眼,第七节课打预备铃。
越睡越困,疲惫未减分毫,老师走进教室,他打湿纸巾擦了擦脸,强迫自个醒过来。
这节课讲试卷。
付一安摸了摸桌肚,细碎尼龙声入耳,他拉着袋子抽出来,一袋的糖。
指尖顿了顿,瞥见那蚂蚁劈叉的小学生字,付一安才稍微放松了些。
不是别人给的,是陈鸣放的。
他犹豫了会,撕开黑绿相间的包装,含两颗崩崩咬碎。
浓郁薄荷席卷口腔,那股子凉劲直冲天灵盖。
他把糖袋往里推,找出试卷,讲台上的人清了清嗓子。
潘哥非常满意这次小考,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个度:“这次小考大家考的还不错,题目中规中矩,最后一大题上了些难度,不过100分的试卷有好些个上了90,好好保持住。”
付一安翻到最后一题,满分。
潘哥抽走他试卷:“你和同桌共一下,错题听一听。”
潘哥一向如此,每次都找考试的最高分讲卷子,哪怕你小考成绩不公布,拿了谁的卷子也知道谁考第一。
每次讲完试卷,他还要反反复复看几遍,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陶醉一会。
付一安眼神落在试卷上,手悄悄摸到草稿本上。
他翻开草稿本,先是写几个公式做做样子,等老师走远,翻一页梭梭作画。
陈楠两眼一黑,有些羡慕。
她和付一安做同桌以来,只要一讲试卷,付一安必拿着草稿本在下头偷偷画来画去,从来没被老师发现过。
当然,有她不少功劳,老师一来她就动作变大,假意把卷子翻两翻,付一安也跟着把草稿纸翻到那面完美的假草稿上。
两人心照不宣,付一安偶尔给她讲题做交换,考试也会给她找找重点。
付一安的水平陈楠是有所怀疑的。
平日里考试就在那几名徘徊,就是冲不进前三,高一到高二都是这样,没有一次平常考试进前三,永远在三后头十前头游荡。
一旦到期中和期末,他就一定能考进前三。
陈楠还问过付一安,付一安也只说现在的成绩就是他水平,高三冲一冲应该能上自己心仪的学校。
陈楠也不知道付一安说的真话假话。
连上两节物理,临近下课,班主任来查堂了。
影子倒映在付一安卷面上,他心头一抖,如坐针毡。
他转头,果不其然,付琴单手抱着一卷刚看完的试卷,脸色难看。
女人抬手,拿起窗台上的矿泉水瓶看了看,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冷厉。
付一安后背出了层薄汗。
“下课留下。”付琴说。
付一安点了点头。
付琴把试卷发了,底下一阵骚动后都去食堂吃饭了,付一安看了看空了半页的作文,又看看那划破纸背的红色数字不敢抬头。
19分。
他作文就得了19分。
付琴从讲台下来:“上回周考题难还能考个并列第四,这回题普遍不难,你倒越考越回去了。”她叩了叩桌子,特有压迫感,“不查监控还不知道,你考试还走神呢?语文作文写不完,你英语作文也写不完了?”
付一安垂着头,哑口无言。
眼见付一安不吭声,付琴叹了口气,从窗台拿过水瓶放他眼皮子底下,语气稍有缓和:“一安,你没事折树枝干什么?”
付一安有点懵。
“牛主任说监控里那后脑勺像你,我还不相信。”付琴简直不能理解付一安这古怪的行为。
两树枝只有绿叶,付一安盯着看了会也没看出来这是什么花的枝。不过,这熟悉的手笔来自于谁,他倒是知道。
凡是学校种的,路边有的都逃不过陈某手犯痒。尤其是他不想搭理陈某的时候,桌角或窗台总会出现两枝示好的花。
付一安心情好了那么一瞬,想起了相似的后脑勺,又好不起来了:“要写检讨,还是通报批评?记过?”
“作文不上心,检讨你倒还挺上心?”付琴反问,“回头我问牛主任,不能因为成绩好搞特殊。”她又无奈地说,“你没事折什么玉兰,来年还要开花的。”
付一安眼皮微动,这是玉兰么?
付琴拧了拧眉,一安又不吭声了。
是她咬学习咬得太紧,一安逆反了吗?
她想了想,放轻声音:“是我给你压力太大了吗?”
付一安回过神来,“妈,是我自己的问题,有点不适应,我会调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