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琰的绘画能力,也是不错的,她从小就受过正规训练,还曾在校考中过了一所美院的专业课分数线,但她的文化课成绩就实在有些难堪了,除了英语好一些,其它的科目简直是提不起来,再加上高考当天身体上出了些状况,只是勉强过了本科线。与温饱尚未解决的林风相比,她无疑是优越的,从小受到了全家人细心系统的栽培,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做的任何事,完全不需用考虑成本,比如美术,虽然只是她诸多爱好中的一种,但家人却给她选了市里最好的老师来教她,务必要正规和专业,绝不允许任何不严谨和经不起推敲的绘画习惯出现在她身上。然而,她现在发现,林风这种以前她完全看不上的“野路子”却让她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他颠覆了她对绘画方式的认知,这是以前任何一位专业老师,都没有教给她的。
楚琰非常欣赏林风的绘画风格,在写生课上,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画架,摆在林风的旁边,以便近距离欣赏这位“大师”的作画过程,她越来越觉得,观摩林风作画,成了一种享受:他潇洒干练的挥动画笔,松动且肯定的笔触便一层层地跃然纸上,主次、虚实、明暗、冷暖都被安排得恰到好处,绘画对于他来说,好像是不假思索地信手拈来,让人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种用任何努力都无法换来的天赋。
她从林风那肯定有力且细腻的笔触里、奔放明快又丰富的色彩里,以及他那干练不羁且流畅的绘画动作里,感受到了他的严谨、激情、豁达和骄傲,她越来越觉得,他绝非一个平庸的人,她似乎在某个刹那,突然读懂了他,以至于她现在见到他,常常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心跳,于是,她静下来时,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思考和猜测他的所想所思,后来,她甚至为此而辗转反侧,以至于失眠。
这个林风,是孤傲的,从不与人主动交流,他的眼神里,总是藏着深深的忧郁,每时每刻都像在思索着什么,他话不多,画画时,总是那么地专注,那么地投入。虽然眼前的这个林风,现在可能渺小的不值一提,他的“大师”之名,也只不过是同学们的戏称,但她觉得以林风的绘画潜力,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所成就的。更难得的是,林风在绘画上,是全面发展的,没有明显的短板,他不仅精于素描、水粉、油画等,在国画上也有一定的造诣,他能写一手非常棒的毛笔字,楷行草都能拿得出手,篆刻更是无出其右,很多同学都曾找他为自己刻过印章。
大一夏天偶然发生的一个事情,更是改变了楚琰对林风的看法。那天是在画室上人像素描写生课,上午下课的时候,同学们随着老师宣布下课的声音,熙熙攘攘地涌出了画室,楚琰整理好自己的画具,站起来正要走,坐在她附近的林风突然叫住了她:“楚琰,先不要动,坐下。”
“你干嘛呢?”楚琰疑惑地扭过头,却看到林风满脸通红,看上去非常尴尬,她皱着眉头问,“你不让我动,有事吗?”
“我……”
楚琰看他那样子,以为他刚才是对着自己画速写,只不过画的是背影,可能刚好画到一些特殊的部位,她这样一问,让内向的林风有些不好意思。他们美术生常常有意无意地客串别人笔下的模特,有时站着就被其他同学盯上,即便临时有事,一般也会先配合着对方画完。她又一向是个热心人,于是就像刚才那样,端端正正地坐好。同寝室的范晓珊和罗青喊她一起走,她也拒绝了。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林风两个人的时候,林风这才用怯懦的语调吞吞吐吐地小声对她说:“楚琰……你……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给你拿件衣服……遮一下。”
“什么遮一下?”她再次扭过头,当她看到林风那红的发紫的脸时,顿时明白了什么,赶紧跑到写生台旁边的镜子前,拉着裤子,查看自己的臀部位置,然后便突然惊叫了一声,脸也跟着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姨妈”竟然悄悄地来了,将她那浅灰色的运动卫裤,染上了一大片殷红狰狞的血迹。楚琰这才理解他让自己坐着别动是什么意思,内心里既难堪又别扭,被一个男生看到了自己的**,太那个了,即便是她这样奔放开朗的女孩儿,也是觉得无比尴尬的,一刹那间,她甚至有些恨林风,这个冒失鬼,提醒我这个干嘛呢,好变态,可是,可是,他不提醒自己,岂不是被更多人看到?唉,为啥偏偏被他看到?她脸部发烫,不安地扭过头,用幽怨的眼光看着林风。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林风说完,不等她回答,便快速地跑出了画室。楚琰虽然想叫他,但他去得匆匆,自己又无可奈何,只好站在那里等他。
过了十几分钟,林风终于喘着粗气跑了回来,他手上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服,递给楚琰说:“这是我的运动衣,你把这个围在腰间,回寝室换换裤子吧。”
楚琰接过林风的运动衣,内心非常复杂,她突然觉得有些感动,心里暖暖的,于是点了点头,温情脉脉地说道:“林风,谢谢你。”
“没事,只要你别怪我就行,我看到了不该看的……对不起……”林风嗫喏着。
楚琰突然捂着嘴笑了,红红的脸庞,宛若盛开的桃花,她白了林风一眼,带着些嗔怪说:“你帮了我,还说对不起,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林风挠着头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好了,你赶紧去吃饭吧,那我就用你这件运动衣了,对了,你,你真的不介意吗?”楚琰转动着她那明目善睐的眼球说。
“不介意,这有啥好介意的,你用就是了。”
“那好吧,再次感谢你,林风。”楚琰把林风的运动服围在腰上,遮盖住自己的臀部,小跑了几步,跳跃着出去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对林风招了招手说:“林风,一起走吧,我去寝室换过衣服后,咱们一起吃个饭。”
“不了,不了,我跟我同学一起去吃,你先走吧。”林风赶忙拒绝,他感觉到与这个备受关注的女孩儿单独相处,是非常有压力的,更别说一起去大庭广众之下去吃饭了,他不敢想象那个场景,会有多少人指指点点啊。
这件事之后,楚琰自然是更多地关注了林风,随着对他的了解,楚琰越来越觉得林风带给自己的感觉,是如此地不同:他不算很帅,甚至有些土,但相貌端正,身材匀称;他的脸上时而羞怯,时而带着些玩世不恭;他很少说话,张口就是一口难懂的土味方言,像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的衣服很破旧,但却被他穿的干干净净又很得体;他孤僻傲慢,目光犀利,却又乐于助人,来者不拒;他似乎很有才华,深不可测,却又从不持才傲物,反而平凡得像块顽石;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专业上的造诣,而常常被同学们的恭维搞得惊慌失措……真的是个难以琢磨的人啊!
上午的第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楚琰想着中午跟林风约谈的事情,完全没有心思在课堂上,于是她决定到处走走,散散步。上午,大家基本上都有课,这时候的校园,比白天中的任何时候都显得静谧和空旷,她一边漫步,一边欣赏着路边花坛里各种盛开的花朵,还不时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嗅一嗅,不知不觉的,便走出了学校东门。
出了学校东门往北走几百米,有一大片国槐树林,这是城北森林公园的一部分,闲暇时,楚琰常常和范晓珊她们在这片槐树林里散步。这里很惹人留恋,尤其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穿过国槐苍劲的枝丫,稀疏地照在树林里黄沙覆盖的地面上,并在树林里制造出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很是美妙。沿着槐树林边缘的小路继续往北走,有一段古城墙,这段修建于明清的古城墙,经过近些年的保护和整修,整体上比较完整,大概有七八米高,蓝灰色城砖砌成的城墙,承载着历史的斑驳和岁月的沉淀,肃穆而高大。据说这段城墙的后面,就是铁塔公园,很多想进铁塔公园的同学,为了节省下十几元的门票钱,曾经图谋翻越城墙,但无奈城墙太高了,人们站在城墙下已觉压抑,都是仰望一会儿就无奈地离开了。
楚琰沿着城墙下面砖石铺成的小路,一边散步,一边思索着中午跟林风谈些什么,对了,约他干嘛呢?话说的那么突然,自己事后竟然有些不知所以然了,但是,自己似乎又有一些渴望,好像期待有那么一次跟他交流的机会,好好谈谈,深入了解了解,为什么要深入了解了解呢?有那个必要吗?唉……既然已经约了,就谈谈吧,但谈话总得有内容,不能谈得太枯燥,所以,得好好做做功课。可是,又不能弄得太认真的,搞得像恋人之间约会似的……怎么会像约会呢,约在了画室,又不是公园里……楚琰一边走路,一边思索着,突然,她如释重负地笑了,自我解嘲似的摇了摇头,这算什么事嘛,自己平时把男生们撩拨得晕头转向的,咋会把一次小小的正常谈心想的这么复杂呢?
正走着,楚琰突然发现离城墙最近的一棵槐树下,正坐着一个人,懒洋洋地坐在地上,上身斜靠着树干,脸扬得高高的,走近一看,竟然是林风。什么情况?他怎么在这里?楚琰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快跑了几步,来到林风面前,只见他闭着眼睛,轻轻地打着鼾,竟然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