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的一个月，朝堂动荡不已，殷烜封侯的旨意却没有任何更改，宁太后似乎是铁了心要和公主府撕破脸，而她的下一个目标是——金家。
此时宁太后端坐在珠帘之后，轻启朱唇道“众爱卿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金殿中后端传来一声“微臣有事要奏明陛下与太后！”紧接着便见一人微躬着身子从中
走出。
那是一张不怎么熟悉的面孔，正值壮年，却生得孱弱，殷烜想了许久才想起这号人物，是继宁雨寒一家被流放后从户部重新提拔的户部尚书，顶替的正是宁太后父亲的职位。
那人语气铿锵有力，似乎是做足了准备，丝毫没有往日里做小伏低的模样，他说道“当朝丞相金崇山，身为三朝元老，深受先帝信任，却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收受贿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微臣恳请陛下，太后娘娘彻查此事！”
话音落，金殿之上一片死寂。
小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吓了一跳，小嘴一瘪，险些哭出声，乳母忙轻拍他的背安抚。满朝文武皆是面色一变，窃窃私语声刚起，便被宁太后淡淡的一眼扫了回去。
立于百官之首的金丞相须发皆白，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他清楚太后想要对付自己，却不曾想这女娃娃竟如此急功近利，甚至还命人编出这般荒唐的理由来诋毁他。
他是宣聖帝最宠信的权臣，是惠贞皇后的亲哥哥，是福安长公主的亲舅舅，是大雍的丞相！他入仕五十年以来一直兢兢业业，把萧家的江山社稷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金崇山缓缓上前，他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宁太后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他沉声说道：“太后娘娘，臣为官五十年，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雍。臣虽老矣，但心系江山社稷，岂容小人构陷？若太后真欲彻查，臣愿接受任何调查，以证清白。”
宁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金丞相忠心耿耿，哀家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既然有人提出质疑，本宫也不能视而不见。此事便交由御史和明案司台详查，若有不法，定当严惩不贷。”
金崇山微微颔首，心中却明白，这不过是宁太后欲加之罪的开始。他转身面向小皇帝，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老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老臣亦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令忠良蒙冤。”
小皇帝虽然年幼，但见金崇山如此庄重，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信任。宁太后见状，心中暗自盘算，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便淡淡地宣布退朝，留下满朝文武各自思量。
退朝的钟声沉闷响起，金崇山拖着七十岁的身躯转身，龙纹玉带硌得他腰背发僵，却依旧走得挺直。百官纷纷避让，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瞧见礼部侍郎袖中紧握的拳头，也瞧见兵部尚书垂首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些人，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门生，有的是与他共事数十年的同僚，如今竟都成了壁上观的看客。
他踏出金銮殿的那一刻，寒风裹着秋雨扑在脸上，刺骨的凉。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他的长子。长子压低声音：“父亲，太后这是摆明了要拿我们金家开刀，明案司那帮人……”
金崇山抬手打断他，枯瘦的手指捏了捏眉心：“回府。即刻吩咐下去，府中上下各司其职，不得慌乱。他们要查，便让他们查，我金家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藏。”
回到丞相府时，暮色已沉。金崇山坐在正厅，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眼底是历经三朝的沧桑与隐忍。
第二日寅时，天还未亮透，金丞相府的朱漆大门便被粗暴地拍响。
“奉旨查案！御史台、明案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门闩落下的瞬间，两队人马一拥而入。领头的是御史台御史中丞和明案司指挥使，两人皆是面色冷硬，手里攥着太后的手谕。
府中下人井然有序地站在廊下，没有一人惊慌失措——昨夜金崇山早已吩咐妥当，各司其职，不得阻拦，亦不得多言。御史中丞冷声喝道：“奉太后懿旨，查抄金丞相府中贪腐赃款、结党营私证物！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违者以同党论处！”
明案司的人一拥而上，直奔书房、库房而去。他们翻箱倒柜的声音响彻府邸，竹简被扫落在地，名贵的字画被扯得卷边，却没有一个下人敢上前劝阻。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快步走来，正是嘉庆侯殷烜。他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拦住了正要撬开库房木箱的明案司属官：“住手！丞相府乃朝廷重臣府邸，尔等查案亦需有度，岂能如此肆意妄为？”
那属官回头看了一眼指挥使，见指挥使微微颔首，便冷笑一声：“侯爷，我等奉旨办案，还请莫要妨碍。侯爷如今只有爵位在身，怕是管不着我等之事吧？”
殷烜脸色一沉，却也无可奈何。他确实只有荣誉头衔，手中并无实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木箱撬开，将里面的物件尽数取出，登记在册。
金崇山端坐于正厅的太师椅上，一身素色锦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他看着那些人在他的府邸里肆意妄为，看着珍藏的古籍被踩在脚下，浑浊的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御史中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丞相，敢问府中这批来路不明的物件，作何解释？”
金崇山抬眼，目光锐利如旧：“府中所有物什，皆是堂堂正正得来，中丞若是不信，可去内务府核查登记。”
御史中丞脸色一沉，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明案司指挥使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中丞，找到了！这是金丞相与藩王的通信！”
金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那本册子是伪造的。
廊下的长子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去理论，却被金崇山用眼神制止。金崇山缓缓站起身，七十岁的老人，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满院狼藉，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卒，突然笑了，笑声苍凉而悲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雨，越下越大了，落在金丞相府的青瓦上，很快便积起了涓涓细流，像是要把这满院的污浊，都冲洗干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