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懿旨在太师府的正堂宣读时,魏家上下跪了一地。
内侍尖细的嗓音念完了那道旨意:“魏氏嫡女琬,柔嘉成性,淑慎其仪,堪为良配。今赐婚于辅国大将军齐骁,择吉日完婚。”
魏琬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听着那一句“佳偶天成”在头顶回荡,叩首,接旨,双手接过那道明黄绸缎的懿旨卷轴,动作一丝不苟。
内侍笑着拱手道贺,祖父命人递了赏封,母亲在旁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魏琬捧着圣旨站起来,觉得那卷绸缎比想象中沉得多。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元京城里但凡有耳朵的人家都知道,太师府和辅国大将军府,结亲了。
闺中的手帕交们一个接一个地递帖子来道贺,沈静嘉的信写得最实在,“朝朝,这么大的喜事,光嘴上道喜怎么够?挑个日子出来坐坐,让咱们好好审一审你。”
于是便有了这场郊外的踏青。
地点选在城西的鸣鹤山,山不高,但胜在清幽。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草坡,傍着一弯浅浅的溪水,两岸杂花丛生,白的野菊、粉的打碗碗花、紫的二月兰,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
几个姑娘带了些点心果子和蜜水,在溪边铺了毡子席地而坐。
除了沈静嘉,还有赵灵秀、周妙和另外三四个平日里走得近的闺秀。
大多数已经定了亲,有的刚成婚不久,正是对“婚后生活”最有发言权的时候。
“朝朝,”沈静嘉拿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快从实招来,那日在赏花宴上,隔着那么老远,你跟那位齐将军对视那一眼,我们都看见了。”
魏琬正拿银签子戳一块蜜瓜,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什么对视?我没有。”
“还说没有!”赵灵秀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忍不住的八卦,“我都看见他回头看你了。当时我还在想,这人冷着脸一整场,怎么忽然往女宾席这边瞧起来了。”
“那是看花,”魏琬面不改色,“女宾席旁边就是牡丹园,他看牡丹呢。”
“哦,看牡丹。”沈静嘉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你脸红什么?”
魏琬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颊,才发现自己被人套话了,瞪了沈静嘉一眼。几个姑娘顿时笑作一团。
订了亲的周妙如今说话越发少了顾忌:“这两日城里都传遍了,永安坊那座空了好几年的将军府,这几天忽然大兴土木,听说是齐将军亲自盯着工匠修院子。还专门请了个懂园林的老师傅,说要多种些花,修得亮堂些。”
“你们说,这宅子,是为谁修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魏琬身上。
魏琬低下头,拿银签子戳着碟子里的蜜瓜,那蜜瓜被她戳了好几个洞,汁水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碟底。
沈静嘉替她解了围,转了话题,几个姑娘开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成婚前该做些什么准备,什么样的嫁衣好看,怎么跟未来的夫君相处。
魏琬低着头,默默听着。那些话从她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出去了,脑子却乱糟糟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站起来,“我去走走。”
“朝朝?”沈静嘉回过头来。
“你们先聊,我一会儿就回来。”魏琬冲她们摆了摆手,一个人沿着溪水往上游走去。
她方才不是生气,也不是害羞。她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善意的打趣,因为那些打趣里,每一句都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要嫁人了。
魏琬弯下腰,从溪边摘了一朵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花心是嫩黄的,开在溪边石头的缝隙里,也不争,也不抢。
她把花别在衣襟上,继续往前走。转过一道弯,溪水在这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面平静,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和岸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被溪水冲刷得光滑温润。
魏琬走过去,坐在石头上,把鞋袜脱了,将脚浸进溪水里。溪水微凉,漫过脚踝,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些天,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想着这门婚事,还是觉得不过是一道旨意,接了便是?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魏琬警觉地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穿上鞋袜,便看见一匹黑马正从溪水下游的方向慢慢走过来。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身形挺拔如松,正勒住缰绳,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魏琬坐在石头上,光着脚,裙摆撩到膝盖,手里还捏着一朵刚摘的野花。
齐骁骑在马上,风尘仆仆,手还握着缰绳,显然是刚从军营里出来。
空气凝固了片刻。
魏琬的脸腾地红了。她飞快地站起来,赤脚踩在石头上,手忙脚乱地放下裙摆,又想起鞋袜还在石头边上,想去穿又觉得在男人面前弯腰穿鞋实在难堪,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惊还是窘。
齐骁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无声。他没有往前多走一步,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目光没有往她脚上看,也没有往她脸上盯着瞧。
“魏小姐。”他抱拳,行了一个礼。
“齐……齐将军。”
魏琬攥着裙摆的指节微微发白,声音还算镇定,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魏小姐在此处游玩,”齐骁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是我唐突了。”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往她那边偏。
魏琬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的窘迫微微散了一些。
“不碍事,”她低声说,“是我自己走得远了些,不怪将军。”
她趁他低头的时候,飞快地蹲下身,把鞋袜趿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系袜带的时候系了两次才系上。
站起来时,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脚后跟碰到石头边缘,才想起身后是水潭,又往前挪了回来。
齐骁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你脚边有块石头,”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松的。”
魏琬低头一看,果然有块石头晃悠悠的,她方才差点踩上去。“多谢。”
齐骁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却不像方才那么尴尬了。
“将军怎么在此处?”魏琬问。
“刚从营里回来,”齐骁说,“路过山下,听见有女眷的声音,本想着绕道走,没想到还是撞上了。”
他顿了顿,“往这边走,是想让马喝点水。”
魏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匹黑马。
马高大健硕,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马。它正低着头,在溪边喝水,尾巴悠闲地甩着。
“它叫什么名字?”
“墨云。”
“墨云,”魏琬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好名字。黑得像墨,跑起来像云。”
齐骁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柳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拂动,衣襟上别着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大概是她方才从溪边随手摘的。她好像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你的马很漂亮。”魏琬说,目光落在墨云身上,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
“它性子烈,”齐骁说,“旁人近不得身。”
“是吗?”魏琬歪了歪头,看着墨云,那马正喝完水抬起头来,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也正看着她。
一人一马对视了片刻,墨云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继续喝水,尾巴照旧悠闲地甩着。
“它好像不太烈。”魏琬说。
齐骁没接话。他看着墨云那副难得温顺的模样,心里想:这马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魏小姐和同伴一起来的?”他问。
“嗯,几个闺中的姐妹,在山下溪边坐着。”魏琬点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我方才走得有些远,她们应该还在原处。”
齐骁听懂了。他退后一步,再次抱拳:“那便不打扰魏小姐了。”
“将军客气了。”魏琬敛衽还礼。
齐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墨云喷了个响鼻,蹄子在草地上踏了踏。他坐在马上,身形笔直,微风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
“溪边路滑,魏小姐当心些。”魏琬点点头。
黑马迈开步子,踏过浅浅的溪水,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
魏琬回到溪边的时候,沈静嘉正拿着一块牡丹糕往嘴里送。看见她回来,沈静嘉放下糕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去了这么久?鞋袜怎么湿了?脸怎么红了?”
“太阳晒的。”魏琬面不改色地在毡子上坐下,端起蜜水喝了一口。
沈静嘉眯起眼睛,凑过来压低声音:“朝朝,你方才往上游走的时候,我看见好像有个人骑着黑马也从那边过去了。”
魏琬喝蜜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看错了。”
“是吗?”沈静嘉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碟子里的牡丹糕掰了一半,放进魏琬的碟子里。
“喏,吃块糕。别光喝水,压压惊。”
魏琬看了她一眼,拿起那块牡丹糕,咬了一口。糕很甜,蜜渍过的牡丹花瓣混在糯米粉里,入口即化。她吃着糕,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溪水上游的方向飘了一眼。
回程的马车上,沈静嘉坐在魏琬对面,没有再提溪水上游的事。只是在下车时,她拉了拉魏琬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朝朝,我觉得那齐将军,好像还挺不错的。”
魏琬没有答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她想,是啊,好像还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