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雁衔朝日 > 第1章 朝朝

第1章 朝朝

早朝时分,承极殿内。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佐天子以理阴阳,掌邦教以安黎庶,非硕德元老,曷克当之?……是用册尔为 “太师”,进位正一品,阶崇三事,爵冠百僚。”

制书读罢,满殿寂静。

魏濂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微凉的地砖,沉声道:“臣年逾古稀,智虑昏塞,今蒙陛下擢以三师之尊……此乃天高地厚之恩。谨拜,谢恩!”

殿中百官,面色各异。

不明所以的人还在心中惋惜:太师之位,金印紫绶,听着尊荣至极,可谁不知道,这位置早被架空了实权,不过是给老臣的一个体面去处罢了。

魏濂在朝堂上站了半辈子,到头来,竟只换了个虚衔?

但聪明的人早已看清:魏濂是只老狐狸。

陛下登基已逾十载,如今吏治清明,边关又刚打了胜仗,正是乾坤朗朗、万象更新的时节。

魏濂此时激流勇退,是给新人腾地方,更是给自己留余地。烈火烹油的局面,他不要;明哲保身的体面,他拿走。

况且,魏濂退了,他的儿子魏明川还稳稳当当坐着礼部侍郎的位置,谁知道下一步会升到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太后姓魏。

这满殿的人精,没有一个敢小瞧了这位刚刚“退居二线”的老臣。

魏濂伏在地上,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一只脚踏进黄土的人,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仁寿殿内,博山炉里焚着魏太后惯用的沉水香。

魏太后歪在凤榻上,斜斜靠着个秋香色的引枕,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一串蜜蜡佛珠,另一只手却搂着个姑娘,舍不得放。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鹅黄色的衣裙,乌发间只簪了一对明珠,衬得一张脸愈发明净,此刻正趴在太后膝上,拿小银签子戳着一碟新贡的樱桃,戳一个,递给太后,再戳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没有在太后跟前该有的拘谨。

周围的宫人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露出惊讶的表情。

因为这是魏琬。

魏琬的祖父,便是那位刚刚在金殿上谢了恩的太师魏濂,与太后是嫡亲的兄妹。魏太后是她的姑祖母,皇帝是她表叔,太子是她表哥。

这宫墙深深的后宫,旁人来一趟要递牌子、等召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魏琬从小到大,来仁寿殿比回自己家还随意。

皇帝子嗣不丰,至今也只有三子。偌大的宫闱,魏太后膝下难免冷清。魏琬这一来,便是满殿的笑声,满室的鲜活气。故而太后宠她,皇帝纵她,太子拿她没办法——从小到大,她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

可难得的是,被这样千娇百宠地养大,魏琬身上却没有半点骄纵气。

“你慢着些,仔细汁水溅到衣裳上。”魏太后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而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云锦是皇帝特意从江南织造局调来的,统共就两匹,一匹给了皇后,一匹就在你身上。你倒好,穿来哀家这儿当抹布用。”

魏琬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道:“姑祖母嫌我邋遢,那我明儿不来了。”

“你敢。”

魏太后笑着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不来,谁来吃哀家的樱桃?太子来了就板着脸说朝政,皇帝来了就板着脸说边关,哀家看你们都看烦了。”

魏琬咽下樱桃,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睛亮晶晶的:“那姑祖母想听什么?朝朝说给您听。”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叫‘一品斋’,他家的桂花糕做得比宫里还好吃,改日我带一盒来给姑祖母尝尝,不过不能让我娘知道……”

“大哥前几日把大嫂气得回娘家了,大哥去劝,被大嫂拿着扫帚打了出来,大哥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大嫂心软了,自己出来的。这事儿我爹娘都还不知道呢,姑祖母可别说漏了嘴。”

魏太后被她逗得直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满殿的宫人也跟着抿嘴偷笑,又不敢出声,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

这仁寿殿,也只有在魏琬来的时候,才听得到这样痛快的笑声。

笑过了,魏太后却忽然安静下来。她的手从魏琬的鬓边滑到肩头,轻轻拍了拍。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感慨,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

魏琬察觉到了。

她从小在这宫里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说炉火纯青,却也练出了七八分。“姑祖母?”

“朝朝。”魏太后唤她的小字,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今年,十八了吧。”

魏琬眨了眨眼,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接话。

“及笄也有三年了。”魏太后自顾自地说下去,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入宫三年了。你姑祖父那时候还是个王爷,府里清冷得很,哀家陪他一起熬,熬到后来……”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不说这些,都是些旧事了,没趣得很。”抬手抚上魏琬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

“哀家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魏琬坐直了身子。她知道,姑祖母叫她“朝朝”的时候,是宠她。但姑祖母自称“哀家”的时候,是认真了。

她下意识地收起了撒娇的姿态,微微垂下眼睛,等着太后开口。

“朝朝,”魏太后放下手,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你告诉哀家,你心里,有没有想过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魏琬怔了怔,这个问题,她其实不是没有想过。

闺中密友也曾问过她,她当时笑着说“当然是英俊潇洒、才高八斗的”,把人家逗得直笑。但此刻,在姑祖母温和而认真的目光注视下,她忽然觉得不能随便答了。

“我其实……”她慢慢开口,斟酌着字句,“也说不好。”

“说不好就慢慢说。”魏太后拉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姑祖母又不是外人。”

魏琬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太后的手指上戴着长长的护甲,金丝錾花的,衬得那只手愈发贵气。但她知道那双手有多暖,小时候她摔了跤,是这双手把她扶起来的;她受了委屈,是这双手替她擦眼泪的。

“我想要……”她斟酌着字句,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我想要一个让我觉得安心的人。”

“安心?”

“嗯。”魏琬点点头,“不是那种鞍前马后讨好我的那种,那种我见得多了,反而觉得累。我想要的是……”她想了想,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可能是能让我安静地待在他身边,什么都不用想的那种安心吧。他不用跟我说很多话,也不用送我很贵的东西,只要他在那里,我就觉得踏实。”

“这听着倒是很难找。”魏太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是啊姑祖母,”魏琬抬起头来,眼睛里是清澈的光,“能让我觉得‘在那里’就很踏实的,总得是我先信任他吧?而能让我信任的人,总得是……”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半晌,她说:“总得是真的。

魏太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姑祖母,”魏琬歪了歪头,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轻快,“您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是替我相看了哪家的公子?”

魏太后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哀家就是随口问问。你这丫头,从小主意就大,哀家能替你相看什么?”

魏琬嘻嘻一笑,又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道:“姑祖母别操心我的事啦,您操心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倒是我前儿个让人画了几幅花样子,您帮我看看哪个好看?”

“好好好,”魏太后被她闹得没办法,拍了拍她的手,“拿来哀家瞧瞧。”

魏琬立刻从袖中抽出几张花样子,铺在矮几上,叽叽喳喳地讲起来。

魏太后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这丫头不知道的是,她娘魏夫人前几日已经来过了。魏夫人当时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朝朝这孩子,看着随性,其实心里有数。她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争,所以我们才更不知道,该给她找什么样的人家。”

“高门大户的,我们不怕,但我们怕她吃亏。朝朝从小被宠惯了,受不得委屈。可嫁过去,人家看在魏家的面子上,面上自然客客气气,背地里呢?朝朝不是不会应付这些,但她不愿意应付。她懒得跟人耍心眼,真遇上什么事,她只会大大方方地不当回事。可不当回事,也架不住别人记恨她。”

“所以我和她爹商量了很久,想来想去,还是想请您替她掌掌眼。这孩子跟您最亲,您也最疼她。您看中的人,她至少会认真想一想。”

魏太后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让哀家想想。”

如今看来,魏夫人的话倒也不算多虑。朝朝这个性子,确实不适合嫁入那种妻妾成群、妯娌斗法的人家。她应该嫁一个——

不用她斗的。

能护着她,但不用她费心去琢磨的。

品性端正,干干净净的。

魏太后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倒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朝朝,”她忽然出声,“你看这几个样子都素净了些。改日哀家让人送匹织金的料子去你府上,做两身鲜亮的衣裳。”

魏琬眨眨眼,没明白话题怎么又跳回了衣料上,但她很快笑道:“姑祖母赏的,什么样的都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