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屋。
与答愿巷内的人影绰绰不同,兰屋极静极雅,兰花铺地,淡而不俗,置兰花纸灯,挂竹编灯笼,纸灯绘一笔一画精巧兰花,兰花香若隐若现。
“阿肆,出去这么久,医师带到了?”兰屋门后出来了一个穿纱裙的少女,头上的珠串随动作摇曳,温婉甜美。
“步摇,我娘亲呢,她在里面吗?”阿肆让言笑留步,自己向前问道。
“舞娘娘今日与铃娘共膳,这个时辰,还在里面呢。”步摇向阿肆行一礼,垂目轻声道。
“娘亲身子不好,尽量让她多休息。”
“是,步摇明白。”步摇欠身侧开,让言笑和阿肆走进兰屋。
长廊尽,才发现此处并不是一楼,底下中空,舞台堪堪只用几根柱子立于水池中央,细水流过,水上小舟淡茶,二楼围坐的是茶饮宾客,三楼是落下门帘的单间雅座。
阿肆带着言笑,侍女们纷纷驻足行礼致意,落帘雅座都雕刻着各式兰花,他们停在了一座镂空圆形梨木门前,门两边有侍女们伫立。
阿肆道:“清溪公子,请稍等片刻,我进去与我娘告知一声。”
言笑颔首,阿肆身穿一件破布衣,一路上也看不出是哪家公子,可兰屋的人对待他抱有敬意,阿肆自进兰屋就镇定自若,习以为常,言笑面上平静,自己一人入内,还要小心几分才好。
嗙啷一声从掩盖的门帘里传出来,里面似乎被打碎了什么东西。
“滚出去!丢人现眼的东西!”是女子的声音,纤细却不容置疑。
安静片刻,“咚!”一声闷响重重传出。
言笑想询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事,门前的侍女拦住言笑,在静默中,摇了摇头。
不让进去?
“请问两位……”
侍女们依然摇摇头,便垂目不答。
也不让询问?
言笑只好暂时作罢,不见阿肆出来,也听不见阿肆的声音,他想着先等候半晌,稍有不对劲,便干脆掀帘而入。
“咚!咚!咚!”
三声重响连续传来,重响之后又安静了。
言笑呼吸一滞,快步走向门帘。可这时,才躲开两个侍女的阻拦,准备一把掀开门帘,阿肆却从门帘内侧掀开走出来。
“你……”言笑看看阿肆的脸庞,除了额头有些红和汗,其他似乎没有什么大碍。
“阿娘准许你进去,但只许你一人,公子,记得我说过的话。”阿肆笑着道。
——“等会儿会见到她,一定要先屏住呼吸,娘让你抬头了,你再抬头,不然她会不高兴的。”
言笑应下,屏住呼吸,门帘后的雅间比想象中大,转过屏风,梨木桌前坐着两个人,两袭丝质长裙委地,他行了一礼,道:“两位,叨扰了。”
“无妨,抬起头来。”
言笑掀开眼帘,梨木桌前赫然坐着两位衣着打扮风格迥异的女子,方才开口说话的这位女子明显年龄大一些,但眼里藏着精明,衣衫大方得体,簪子珠串简洁,坐在她右边的那位却歪着头,慵懒妖冶,美目涟漪。
“可以呼吸了……”右边这位女子漫不经心地撩了一下前额。
“舞银,你不怕……”左边这位打断道。
“怕什么,他不是医师么?”舞银没好气瞪了一眼。
“我不是说这个……”
“铃娘,不怕,我说不怕就不怕。”舞银不再看她,转而细细打量言笑,“你就是阿肆那么多天不在兰屋,跑去请来的清溪医师?有这么厉害么,既然你看见我了,说说看,我有什么病,能不能治好?”
言笑先前身子还有些紧绷,内里除了兰花香味,还参杂着一些其他味道,大概是不一样的脂粉香气,并无不妥,但凡有一丝可疑的味道,言笑长年累月的医修治病,第一次呼吸就能闻出来。
“恕清溪冒昧,并无病气。”言笑如实答道。
“有趣,别的医师个个都说我有病,病气缠身,印堂发黑,怎的到你这就无病了?”舞银嗤之以鼻道。
“望闻问切,若是准许,或许可以让清溪隔纱一探。”言笑平和道,待舞银点头准许,他才缓步走近。
可偏偏,快要到面前时,舞银忽然抬起头来直视言笑的眼睛。
“呵,你们做医师的都是这些本领,难不成这也是那什么纱帷娘娘教的?”
言笑闻言脚步一滞,舞银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言笑不经意道:“有劳舞娘娘伸出右手了,听闻纱帷娘娘家喻户晓,阿肆有说舞娘娘见过。”
“哼,我自然见过,只一眼,过目不忘啊……”舞银伸出手,有侍女进来给舞银的手腕搭上轻纱,又安静退去。
言笑不答,两指搭在纱上,诊起了舞银的脉搏。
“清溪公子,我还见过很多次纱帷娘娘。”
舞银故意低语,像小爪子挠着言笑,言笑不信,纱帷娘娘深居简出,怎会遇到数次。
舞银见言笑恍若未闻,她却不依了,道:“公子,你不信?”
“舞银,别闹了,”一旁的铃娘忍不住打岔,向言笑道,“清溪医师别不信,我们舞娘娘呢,从不说谎。”
“舞娘娘,诊脉勿要情绪太过波动。”言笑诊脉结束,手便收回袖中。
“依我诊断,舞娘娘确实并无病气……”言笑顿了顿,“不过也许有关其他因素,为保无误,明日一早我再来诊一次。”
舞银饶有兴趣地轻声一笑,道:“也好,有劳清溪公子了,今日夜深,就让阿肆安排住宿吧。”挥挥手,示意言笑可以离开了。
·
以言笑的医术,哪里需要第二次诊脉,第一次就已经是清晰明了,可阿肆却口口声声说他娘亲染上了病,真是怪哉。
还有阿肆的额头……
“清溪公子,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阿肆道。
言笑瞥他一眼,方才额头上的红肿已经消了,还留着点印子。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阿肆问道。
“你……希望我问什么?”言笑道,“或许,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告诉我。”
阿肆闻言转回了头,看着地板,道:“无事,清溪公子,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
言笑不明所以,无奈摇摇头,跟着阿肆一路穿过花花草草,路过的人看到言笑,先是有些好奇,有人想搭话,但看到了阿肆,没说什么,行了礼便离开了。
言笑道:“我们这是要去哪?这附近不是有很多客栈吗?”
“清溪公子,你不会喜欢那些客栈的,我也不想让你住那些,不远,再走几条路,靠近竹屋那边,我想比较适合你。”阿肆朗声道,“对了,公子你饿不饿?竹屋那边也有好吃的,包你喜欢!”
言笑对饿倒是没什么感觉,估摸着阿肆应是饿了,言笑便顺势点点头。
“好耶,我们去竹屋桥头那家吃吧,那家清雅。”阿肆道。
言笑忍俊不禁道:“阿肆,我以为你会喜辣。”
“嘻嘻,看不出来吧,我就喜欢清清淡淡,可以慢慢品尝的菜式,可惜啊,大家都说我不是那种清雅之人。”
“只是菜式而已,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言笑淡淡道。
“就是这儿了,我们在这吃,上面就是住房客栈,清溪公子你等一下,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竹香阁”,如其名,竹林环绕,竹楼高耸入云,竹梯呈旋转状绕着竹楼冲天而上。
“我随意。”言笑道。
“那要一间上房,我住下层的下房就好。”
“等等,不用这么麻烦,有隔间的上房么?”言笑叫住阿肆。
阿肆与竹香阁的店家一阵欢声笑语,店家喜笑颜开,递给了阿肆一把钥匙,就去后厨招呼着里面的厨子赶紧动起来。
阿肆跑回来,道:”清溪公子,他们竹香阁顶楼今日无人,说让你住顶层那间上房,等下做好饭菜就端过去,现在我们去歇息吧。“
言笑看了看顶层,竹屋地理位置高耸,顶层靠近云霄,早晨起来,还能一览答愿巷,如云端仙境,确是好位置。
·
上房内里五脏俱全,清雅装饰的饭厅置于中间,屏风后有两间客房,最令人心醉的是饭厅后面用竹帘遮挡的天然竹台,悬于云端,夜里的月光触手可及。
闲来无事,言笑立于竹台边,竹楼楼下灯光喧闹,谈笑声忽远忽近,同在竹香阁,顶层却有一种远离人烟之感。
沙沙。僻静被打搅了,实在有些突兀,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并不是风吹叶子沙沙声。
言笑向竹台外看去,底下是一片无际竹林,空谷幽静,并无不妥,打算回房里看看阿肆在忙些什么,几乎是同时,那沙沙响声又起来了,这次没这么飘渺,更靠近了些。
言笑当即两指轻捻衣袋里的枯桃枝,咻一声向那响声方向掷去。
啪。
枯桃枝被撞得弹回地上。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躲在那处,受了惊,霎时一动不动。
黑蛇?
他轻轻一招手,枯桃枝回到了他的手里。向那条蛇走近,黑蛇把自己埋在里面,言笑忍不住用枯桃枝戳了一下,黑蛇似乎有些灵性,知道言笑不是想害它,悠悠抬起头来,朝言笑讨好般吐着蛇信子。
忽然,黑蛇见言笑没有动作,它眼珠子紧缩,大胆了起来。
在言笑的小指上轻轻亲了一口。
“?”
“你……”
黑蛇眨巴一下眼睛。
“你这黑墨团……你这是,饿了?”言笑颇感有趣,拿着枯桃枝敲了一下蛇头。
“清溪公子……”是阿肆的声音由远及近。
阿肆撩开竹帘,正看到言笑正拿着枯桃枝蹲下饶有兴趣地盯着一条蛇,他道:“清溪公子。”
言笑正了正色站起身,道:“何事?”
“饭菜方才店家已经派人布好了,趁热,公子去用膳吧。”阿肆道。
“好,有劳了。”言笑正要离开,又停下看了眼脚边那条可怜巴巴的黑蛇,问道:“这蛇……有什么能吃的么?”
“蛇啊,一般都爱吃老鼠仔,不过有些蛇的口味不一样”,阿肆蹲下身把蛇抱了起来,“这儿竹林多,有蛇是很正常的,但都怕人,夜深才会出来觅食,可是这儿竹香阁,管理极严,怎会有蛇在顶层呢。罢了,看样子应该不会咬人,公子若有兴趣,我先替公子抱着,等用完膳再与它玩。”
“好,把它抱进来吧,让店家拿些能吃的给它,吃饱了,再让它离开吧。“言笑道。
那黑蛇似乎还能听懂人话,听到言笑说把它抱进去,高兴得不得了。
“公子,我能进来吗?对不住,客官公子,方才太多菜,一时忙乱,厨房忘记让我把汤饮端上来了!这就端进来。”言笑和阿肆还未坐定,门外一阵敲门声,阿肆让他进来。
男子围着头巾低着头,一脸歉意,端着餐盘,上面搁置着热汤盅,还有几样送的小食,一样一样摆放在饭桌上。
一盅参汤清香清冽,桌上的菜多到没有其他位置了,男子只能绕过去,恰好,言笑手边还有一些空位,他把汤盅轻轻放在那。
这时,看着怀里的黑蛇的言笑,抬起了头。
端汤的男子并不是先前的店家,此人面色白润,明眸薄唇,即使戴着小二用的头巾,他的气质如梦似幻,不似真人,倒像是画卷里的美人。
是夜川。
言笑正愣神时,此人道:“公子,你怀里的……是我的蛇。”
言笑如梦初醒,怀里的蛇歪倒在怀里,他轻轻托起来:“哦……它应是饿了。”
“无事,给我吧,它们就爱趁我不在乱跑,我回去喂它。”夜川道。
夜川的左手戴了一个黑色的纱质手套,莹白的肤色若隐若现,黑蛇察觉到夜川要把它抱走,它不依不舍地扭了一下。夜川见黑蛇不肯,无声地朝黑蛇对了个口型:“进来。”
言笑抱着蛇的手指忍不住颤了颤,黑蛇蠢蠢欲动,这时,夜川的手指没来得及收回来,指腹轻轻擦过了言笑的手,痒痒的,凉丝丝的。
黑蛇哧溜一下滑进了夜川的宽袖里,夜川道:“公子,请慢用汤,我这就不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