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省事儿,新床榻是去木匠铺子挑的成品,姜青葶很痛快地掏了钱,让木匠遣学徒直接送进了小院。
她还趁机打探了一下盛京城的帮佣工钱。
像木匠学徒这样的,木匠只包吃住,学徒家中反而要送些束脩过来,好拜托木匠能多传授些手艺给自己孩儿。
外头那些街边店面,和酒楼雇工才是要正经拿月钱的。
不过小铺子一月给半贯的、一贯的,已经是往高了算。
而像什么“金玉酒家”“金枝楼”这种大店的雇工,两银、十银,工钱不一而足,还有机会拿到客人额外的打赏。
姜青葶暗自盘算之后,和海棠商量,她们的摊子刚开始摆,需要用银钱的地方多,就先按照每月二银的工钱给阿昭,若是盈利多或者他表现好,再视情况增些添头。
和阿昭说这事儿的时候,姜青葶还特意承诺道:“我们以后也要正经开铺子的,到时候一定给你涨工钱。”
阿昭倒不以为意:“这些钱姜娘子先留着使,我有一地栖身就好。”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连自己在牙行挣的辛苦钱都往小院扔了,自然不在乎姜青葶给的工钱。
除了去牙行给阿昭解契,昨夜定好的还有许多事要办,怕赶不及开摊,姜青葶朝海棠道:“姐姐不如先去采买东西,我带阿昭做完事,就来找你汇合。”
海棠道:“成。若我买好了你们还不来,我就去街角馄饨铺子等你们,正好用个早饭。”
姜青葶带着人去了牙行,三言两语就和牙行婆子说清楚了。
只是阿昭签的是一年活契,如今才做几天就要走,牙行婆子按照业内规矩要了十两银,才当着两人的面,将阿昭按了手印的契约烧了,还了他自由身。
这价格在姜青葶能接受的范围,虽然有些肉痛。
刚出门,姜青葶就一脸严肃地说:“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干,多给我挣点钱,知道吗?”
阿昭神情郑重:“我会的,姜娘子放心。”
“不过现在嘛,”姜青葶松了眉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我带你去医馆瞧瞧,让医士给你诊脉再开些药。”
阿昭有些惊讶:“不必浪费银钱,我已好了的。”
姜青葶不甚赞同摇摇头:“有没有恢复不是你说了就算的,医士才最清楚。”
她看着阿昭:“往后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养好身体以待来日,别让我的银钱白费就是了。”
阿昭怔忡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身受重伤,失却前尘记忆。
过往是一片茫茫空白,前路更是渺渺无际,如同飘荡世间的一缕孤魂。
好在遇到的,是她。
阿昭紧紧跟在姜青葶身后,看着她步履轻盈,发丝和飘带在风中纠缠,悄悄抚了一把袖口。
那日他暗中替小院守夜,无意间拾取到一条浅青色丝带,本来想要归还,可不知怎么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他模糊不清的记忆中,有姜青葶。
失忆后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姜青葶。
将他从阎罗殿救回来的,还是姜青葶。
阿昭有些心虚地想,他只是将姜娘子当做自己与这世间的维系,应该不算冒犯吧?
姜青葶哪里知道阿昭在想什么。
她把人领进医馆,让医士好生给阿昭检查。
果然如她所料,阿昭的伤原本已经结痂,但在牙行奔波做苦力,又来小院看护,和人打了几次,伤处撕裂,又开始往外渗血。
再加上天气还炎热,已经发炎淌脓。
阿昭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只是牵动伤处时才显露些许不自然。
医士啧啧称奇:“再晚来几日,这肉都要烂了,这位郎君怪能忍的。”
姜青葶待在屏风外头,看不到伤处如何,但听着觉得不太乐观:“有劳医士了。”
“好说好说。”医士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挥笔写下了药方,“我开的药抓回去,三碗水煎作一碗,每日晨起、睡前各服一次。”
他伸指又按压了一下阿昭的伤口附近,道:“好在来得及时,没有拖得太严重,待会儿我先给他清洗创口上药,愈合前就别再做重活儿了。”
“好。”姜青葶道,“阿昭,你自己也记下医士的嘱咐。”
阿昭乖顺道:“是,娘子。”
海棠在馄饨摊子不知等了多久,目光发虚地坐着没动。
姜青葶二人都走到她面前,又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海棠才回过神来。
看阿昭手中提着好几个油纸包,海棠好奇问道:“这是?”
姜青葶跟她说了阿昭的情况,见她还是有点走神,便道:“不过姐姐不用担心,他只是做不得重活儿,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药让他自己煎就是。”
海棠道:“我倒不担心这个……”
但最后也没说她到底顾虑什么,只笑了笑:“没事,你们看看想吃些什么。出摊前,还要去跟陈珠娘子说一声晚上吃饭的事儿,免得人家有了别的去处,倒是不美了。”
“我记着呢。”姜青葶道,“我吃鲜肉馄饨就好,阿昭呢?”
阿昭道:“我也是一样的。”
于是海棠招呼道:“店家,煮三碗鲜肉馄饨!”
吃过早饭,将海棠买好的东西搬回小院,姜青葶让阿昭帮着海棠一道收拾准备出摊,自己则去了陈珠家。
穿着月色对襟衫和宝蓝妆花缎长裙的陈珠刚走出门,就见姜青葶提着个小竹篮来了,笑道:“妹妹怎么得空过来?”
姜青葶弯着眼睛笑,先把东西递了过去:“之前说好的,等安置好了,要请陈姐姐吃饭。不知道陈姐姐今晚是否有空?”
陈珠道:“我平日都是闲着的,自是有空。”
她也不推拒姜青葶的心意,接过来打眼一看,哎呀一声:“这首饰精巧,是妹妹在哪里买的?”
竹篮中放了姜青葶自己做的胭脂、口脂各一盒,还有一支金蝶绕花金钗和配套的耳坠。
金丝蝴蝶栖在赤红珠子缀的珠花上,却不似普通蝴蝶样式的首饰死板,随着人的动作,蝶翼还会颤上一颤,仿佛活物一般。
姜青葶不好意思地笑:“是我自己绘制的图样,找金铺打出来的,希望姐姐别嫌弃。”
陈珠没忍住将姜青葶打量了一遍:“妹妹居然还有这手艺。我先前听说妹妹摆了个投环摊子,彩头有自制的胭脂和首饰,原只当是小儿游戏呢。”
阳光下金蝶扑闪,璀璨生辉,陈珠捻起金钗翻看,实在喜欢得很:“妹妹打的首饰如此精巧,想必胭脂也是一绝,姐姐问句实在话,这些物件儿……卖吗?”
姜青葶上次见陈珠,就发现她虽寡居,发髻和衣裳却繁简相宜,显然是用心装扮过的,并不避讳,所以特意挑了一支蝴蝶金钗。
听陈珠问,姜青葶也不瞒她:“是有这打算,只是我初来乍到,做的东西人家不看好,手头也有点紧张,只能靠投环先攒些底子。”
陈珠意味深长地一笑:“这有何难?妹妹摊子照常摆着,时间久了,大家总会知道你手里的东西好,不愁没人要的。”
姜青葶道:“多谢陈姐姐。”
她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我得回去守摊子了。今晚金玉酒家,不见不散。”
陈珠点头:“妹妹去吧,我一定来。”
……
投环游戏客流一直很稳定,和姜青葶一开始猜测的一样,来参与的大部分是姑娘和婆子,男客有,也多是为了家中的女眷来的。
摊子上多了个阿昭一起干活,姜青葶和海棠轻松了许多。
至于因他常驻又引来了更多女客,倒是意外之喜。
彩头全靠在外采买不是长久之计,投环摊子就更是了,姜青葶的最终目的,还是开店做正经营生,更稳当,收入也能更多。
姜青葶之前就有意识地加大对胭脂香膏类的投入,还委托了金铺银铺,让他们按照她绘制的图样打造首饰钗环。
这次赠陈珠蝴蝶金钗,是有道谢的意思,但也希望她这个本地人,能帮着给姜青葶的首饰做个活招牌。
陈珠靠收租金过日子,平日里闲着无事,不是在东家打牌,就是西家喝茶,她若是戴着样式奇特而脱俗的蝴蝶金钗走动,定然能引来不少娘子的关注。
姜青葶知道这样的心思瞒不住人,所以陈珠问时,她便说了实话。
好在陈珠闻弦音而知雅意,倒是一副很乐意帮忙的样子。
姜青葶把这事和海棠说了,又道:“等金银铺子将那些图样都做了,我们全部摆出来明码标价,娘子们见着喜欢的款,套不中的话,应该会起意直接花钱买。”
毕竟当初她在黎州去别人摊子上玩时,就是这样的心态。
设身处地,很好理解。
海棠笑道:“会的。等钱够了,我们就去挑个好铺子租下来。”
趁这会儿阿昭忙得过来,海棠不急着去帮忙,犹豫了一下,对姜青葶说:“我早上遇见了一个人,但我不知,是我恍惚看错了还是怎么的。”
难怪早前在馄饨摊,姜青葶就觉得海棠有点不对劲。
姜青葶问:“见了谁?”
海棠还是迟疑,但仍是说了:“像是……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