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燃至过半,灯油耗去小半,暖黄光晕敛着暖意,稳稳圈住阁楼方寸之地。
窗外灾雾愈发狂暴,不再是平缓漫涌的态势,风卷着灰白色雾浪狠狠拍击木窗,窗棂发出咯吱咯吱的承压声响,细碎带腐蚀性的雾水,顺着木窗缝隙渗进来,落在地面青砖上,蚀出点点浅白凹痕。
落檐城的雾,入夜后毒性翻倍。
江逾白将三张作废出城图纸叠拢,压在砚石底下,指尖重新点在新绘的城南旧渠地形图上,骨节干净利落,语气冷静平稳,打破屋内长久的静默。
“旧渠埋伏已是定局,但目前没有第二条路。”
他抬眼环视六人,眸色沉着,将利弊直白铺开,“我拟定两套方案,其一,三日后入夜出发,傅烬开路破闸,我带队规避机关,全员慢速通行;其二,拖延五日,等雾势小幅回落,城内影卫轮岗换班,伺机穿行,风险降低三成,但届时雾毒穿透力更强,体弱之人极易中招。”
话音落下,众人各自沉吟。
体弱之人,不言而喻,指的是心性孱弱、体质偏弱的苏晚糯,还有常年厌食、身形枯瘦的温叙白。
苏晚糯下意识攥紧衣兜里奶糖,小声开口:“我没关系的,我可以忍住毒性,不想拖累大家。”
她向来懂事,从不愿成为小队的累赘,哪怕心底惧怕雾毒蚀肤的痛感,也依旧咬着牙,不想让同伴为难。
沈砚辞站在桌侧,指尖始终搭在腰间短刃柄处,作为全队统筹安危的大队长,他第一时间考量全员体质,没有多余共情的软话,只客观判定:“延后五日,选第二套方案。”
一句话敲定决策。
他护全队周全,永远优先顾及最弱的两人,做事干脆,从不多言煽情。
傅烬靠在藤椅上,漫不经心挑眉,没有反驳。他向来信沈砚辞的决断,从前只随心而为,如今早已默认,大事听从江逾白谋划,安危交由沈砚辞兜底。
桌边,许星眠指尖轻轻摩挲速写本边缘,侧头看向身侧安静垂眸的陆知珩。
少年自小漂泊,常年食不果腹,底子本就极差,灾雾毒性极易侵蚀经脉。许星眠心里清楚,延后五日,对陆知珩同样凶险。
他没有直白说担忧,只是悄悄把速写本往陆知珩手边推了推,翻开新的一页,提笔慢悠悠勾勒城外溪边青草,笔尖轻缓,刻意放缓动作,陪着心绪不安的陆知珩平复情绪。
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安静陪伴。
乱世漂泊里独一份的迁就,悄无声息,慢慢熨帖着陆知珩满是惶恐的心。
陆知珩余光落在少年认真描摹的侧脸,心头那点对死亡、对离散的恐惧,悄然淡了几分。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冷眼,所有人都只顾自己活命,唯独许星眠,愿意分出耐心,安抚狼狈胆小的他。
依旧只是同伴间的善意,可这份善意,早已和旁人不同,在心底悄悄偏重。
阁楼最角落,温叙白拢紧了肩头那件黑色外袍。
布料残留的温度早已散去,可他依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沈砚辞敲定延后五日方案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明白,对方是为了自己,为了不用勉强体虚的他硬闯毒渠。
从前他度日等死,周遭所有人都默认他生死无关紧要,没人在意他能不能扛住雾毒,没人顾及他单薄的身子能不能熬过凶险前路。
只有沈砚辞。
不用询问,不用交谈,仅凭观察,就将他纳入考量,默默为他降低险境。
风再度裹挟浓雾撞向木窗,缝隙钻进的雾丝擦过温叙白手背,带来一阵熟悉的灼痛感,细碎红痕转瞬浮起。
他早已习惯这种皮肉刺痛,往常只会放任雾毒侵蚀,全然不在意伤势。
可这一次,手腕刚微微一动,身侧人影已然靠近。
沈砚辞脚步极轻,径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向他手背泛红的灼痕,眉眼依旧平淡,没有心疼外露,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小罐灰白色药膏,是之前提前备好、专治雾毒灼伤的药膏。
他全程沉默,屈膝半蹲,抬手稳稳握住温叙白手腕。
动作克制有礼,分寸感十足,没有逾矩触碰,只是捏住他小臂,避开腕间旧疤,蘸取药膏,薄而均匀涂在泛红肌肤上。
药膏微凉,瞬间压住灼痛感。
全程无话,无半句关心,甚至眼神都未曾和温叙白对视。
仿佛只是大队长例行照料同伴、处理伤势的寻常举动。
可温叙白看得明白。
全队六人,人人都被雾丝拂过肌肤,沈砚辞唯独第一时间过来,处理他的伤口。
是独一份的留意,是藏在公事公办之下,刻意的偏心。
“别碰雾。”
沈砚辞涂完药膏,收回手,只留下短短三字提醒,起身便要回身回到人群,继续商议突围细节。
手腕一空,凉意消散。
温叙白抬眸望着他挺直沉稳的背影,空洞死寂多年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原本等着雾吞、等着身死,可如今檐下有风,衣有暖意,有人悄悄顾及他的痛,悄悄留住他的命。
求死的念头,第一次彻底压下去。
他生出了第一份,微不足道、却无比坚定的——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不求来日风光,只求留在这群人身边,留在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做事不会说话的人身旁。
窗外雾势滔天,宿命暗流不止。
檐下灯火温热,心意悄然偏移。
所有情愫尚且深埋同伴界限之下,朦胧克制,不点不破,可风与雾都知晓,有些特殊,早已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