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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恰逢其会

回到衙门后院的厢房,傅子诩和顾砚呈那身粗布麻衣都顾不上换,又围着桌子谋划起怎么拿到那包定喘散。

顾砚呈端着茶,嘴里嘟囔着:“我们要想拿到药,香油钱倒不是问题,不过最少得用七七四十九日来表这份儿虔诚,哎~等不起啊!等不起啊!”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要说偷么,倒简单了!不过......”

傅子诩接得很快:“不过这药没有来路!名不正,言不顺,就上不得堂。而且,我们没有拿药的凭证,对方还能反咬一口,说私入禅院、盗取寺产。”

傅子诩喝了口茶,又道:“但,你这表虔诚三个字,倒是给了我个思路。”

顾砚呈抬眼看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找个青江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就能直接破了这个规矩?”

傅子诩放下茶碗,茶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声音很平的说道:“你想,一个脸生的信众,就算是一下子豪掷千金,庙里第一反应是什么?”

顾砚呈嘴角一扬:“是怕!怕你是官差、怕你是细作。所以,这【最少七七四十九日】,不是规矩,是考验,是为了防着一手。”

傅子诩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砚呈脸色突然轻松起来,笑了笑:“你说的这人,全青江找不出第二个,而且这个忙,他一定会帮!”

顾砚呈起身,正准备回去换了衣服,然后去办这件事。

此时,门被推开了,文竹探进半个身子:“顾统领,陆佥事来了,找您,我说您跟我家公子在议事。”

话音刚落,一身月白长袍的陆晏清便从文竹身后晃了出来。

他见傅子诩和顾砚呈如今的打扮,手中晃着扇子,笑道:“哟!您二位,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傅子诩对待陆晏清的态度还是冷冷的,没有接话。

顾砚呈倒是乐了,转了个圈,袖子甩开:“嘿嘿,你看我们这打扮是不是挺有模有样的。”

陆晏清也笑了笑:“二位不知是否赏光,随我去听雨楼吃顿饭?”

顾砚呈心里还惦记着要找人的事,连忙摆手:“改天!改天!陆兄!你的好意,我先领了,不过,待会儿我还有要事要办。”

陆晏清:“做东的并非我,是翟小爷。一是为了上次的唐突表示歉意,二是想与二位交个朋友。他想着我与你们相熟些,便托我来请。”

顾砚呈听到【翟思齐】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倒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他要找的正是这位翟小爷。

他一把拽住陆晏清的袖子:“走!走!走!”

陆晏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而傅子诩低头喝茶,茶杯遮住了嘴角的一丝浅笑。

陆晏清打量他一眼:“你就这般模样去?”

顾砚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粗布麻衣,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你等我换身衣裳。”随即转头看了看傅子诩,说道:“你去么?”

傅子诩抬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淡淡地说了句:“我若不去,倒坐实了上次翟公子说我摆推官的架子了。”

陆晏清听到这话,有些惊诧,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难得,难得。”

扇子重新摇起来的时候,陆晏清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傅子诩曾几何时在乎过别人的评头论足。

顾砚呈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知道,傅子诩的应承,从来不是为了这顿饭。

听雨楼的雅间临河,窗子开着,桌上名贵的清秽香随着江风压着河水的腥气。

一身石榴红锦衫的翟思齐早已落座,桌上摆满了山珍佳肴,见三人进来,他起身拱手,除此之外并无再多繁文缛节,毕竟之前他们都见过,再者,他从小在青江骄纵惯了,自然放浪形骸。不过,他的目光停在了顾砚呈身上,道:“顾统领,那日府上一别,我姐常提你呢。”

顾砚呈来了劲:“噢?!不知令姐提在下些什么?”

翟思齐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陆晏清接过了话头,打趣道:“想必自然是提那日的顾统领何其英勇,何其从容了。”

翟思齐点着头,连声附和:“对对对!正是正是!”

顾砚呈听到这话,把刚送入口中的酒,一口喷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一边抹嘴一边道:“举、咳、咳咳、举手之劳,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翟思齐一脸羡慕:“真的!那日之后,府上众人把你的身手传得神乎其技的,可惜小爷我来晚一步,没看着。我最欣赏有这一身本事的人,等改日你教我几招?我日后也好行侠仗义,显显气派。”

顾砚呈笑笑:“好说好说!可,这功夫么,不是我不愿教,而是,非朝夕能练成。不信,你问陆兄。”

陆晏清顺势道:“是啊,你这生来就是享福的命,何必吃这个苦。”

翟思齐挠挠头,想了想:“说的也是噢。”

一桌的人,只有傅子诩默默地喝着杯中的茶。

一来,他性子本就如此;这二来么,说起功夫,他就算是想搭话,也搭不上半句。虽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官家贵族子弟自幼必学技能,主要讲究一个文武双全,可他傅子诩偏偏在这【射】和【御】吃了亏。拉弓能上靶,骑马不出事,也就仅此而已,真要论剑术拳脚,最多只能装装样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砚呈却越喝越精神,倒是和翟思齐渐渐熟了起来,当然,傅子诩,还是老样子,默默地喝着他的茶。

翟思齐喝得正兴起,拎着酒壶站起来,眼睛在席上一扫,最后落在傅子诩身上。

翟思齐晃着酒壶走过去:“傅推官,你那酒杯怎么一直是满的?”

傅子诩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抬起手中茶杯示意:“我以茶代酒。”

翟思齐一把按住他的茶杯:“今日我做东,你傅推官滴酒不沾,就是瞧不上我翟思齐。”

席上静了一瞬,翟思齐说到这个份上,傅子诩手头没有半点动作。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只空杯不偏不倚正好推在翟思齐和傅子诩之间。

顾砚呈:“我陪你喝,咱们喝个尽兴。”

翟思齐一愣:“顾统领,你又要跟我喝?”

顾砚呈抬眼,眉梢挑着,一副懒散的笑模样:“怎么,我不能喝啊?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好这口。你找他,不如找我。”

翟思齐果然被勾起了兴致:“行啊!那咱们继续!”转身,就把傅子诩忘了个干净。

傅子诩端着他的茶,继续喝着,心里想的却是:顾砚呈这个人,又多了一个缺点——好酒贪杯。

顾砚呈和翟思齐喝得正起劲,傅子诩在沉思,只有陆晏清指间转着自己的空盏,目光从顾砚呈脸上掠过,停了一停,然后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顾砚呈借着翟思齐想出风头的性子,顺势道:“其实,行侠仗义,有时也未必非要功夫。”

翟思齐的筷子顿了顿:“此话怎讲?”

顾砚呈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压低了些:“就说这眼下春棠的事吧,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

他故意停住,吊着翟思齐的胃口。

翟思齐身子往前一探:“只是什么?”

这人,果然上了钩。

顾砚呈看着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只是差个小忙。而且这忙,除了您翟小爷,偌大一个青江府,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帮的人。”

还未等顾砚呈开口问愿不愿意。

翟思齐听得乐开了花,一拍桌子:“说!什么忙?”

傅子诩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差役们的寻常公事:“你得替我们去一趟城外的澄明寺。”

陆晏清把扇子轻敲在掌心,先看了傅子诩一眼,又看向翟思齐,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是帮春棠去澄明寺一趟。”

翟思齐一拍大腿,“哎呦!早说!那寺我熟啊!”

顾砚呈放下酒杯:”你熟?“

翟思齐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一边说道:“怎么不熟?!米、面、粮、油,我娘哪样没捐过?说是让寺庙分给来上香的穷苦百姓。这布施,也算功德一件。”

傅子诩问道:“那,寺里的和尚都认得你么?”

翟思齐得意起来:“十有**都对我毕恭毕敬,我姐说那是因为我娘捐了不少东西,又因为我背着翟家少爷的身份,所以人家势力,但要我说,这也是礼数的一种。”

顾砚呈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翟小爷,那这事儿就更好办了!”

随后,顾砚呈向翟思齐细说了今日之事......

傅子诩:“所以,我和顾统领,不宜再去。就算有你的引荐,也难免惹人起疑。明日,我让文竹扮成你的小厮,陪你同去,见机行事。”

翟思齐大手一挥:“包在我身上!”

窗外的江风灌进来,烛火摇曳着,傅子诩见正事已经谈妥,便让文竹先陪自己回去了。

散席时已过二更,月亮挂在廊外,院子里一地清霜。听雨楼的小厮们忙着收拾残局,桌椅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醉醺醺的翟思齐被顾砚呈交给了来接他的随从,陆晏清走到廊下,看见此时的顾砚呈一个人靠在柱子上,仰头赏着月光。

陆晏清合着的折扇敲着手心:“砚呈,好雅兴。”

顾砚呈侧过脸:“陆兄,还没走呢?”

陆晏清站到他旁边,顿了顿,嘴角又微微扬起,音量不高,道:“今晚那酒,你是替子诩喝的。”

顾砚呈:“陆兄,你多心了。这酒,乃是玉液琼浆,我顾砚呈能不爱喝么?再说了,总得有人让翟小爷尽兴不是?”

陆晏清看着他,嘴上的笑明显了几分:“可你那酒杯,推过去的时间刚刚好,不早不晚的。”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晃了晃。

顾砚呈沉默了一下,才低笑了一声:“你看他那样,哪像是会喝酒的?”

陆晏清反问:“所以呢?”

顾砚呈站直身子,转头答道:“所以,他若是不喝,翟小爷面子上挂不住,气氛尴尬;他若是喝了,他自个儿招架不住。醉了,我还得扛他回去,毕竟是和我一同出来的,到时候麻烦的还是我。”

陆晏清看着他,笑了:”那,看来顾兄这个顾字,真是顾全大局、仁至义尽啊。“

顾砚呈也笑了:”你少恶心我。“

陆晏清眼眉一弯,又问:”不知,日后我是否能受到这样的待遇?“

顾砚呈瞪大了眼睛:”你那酒量,用不着我。”随即又伸出食指指着他:“不过,说起这个!欸!你倒好!饭桌上也不见你过来,陪我们对饮,现在倒还调侃起我来了!“

陆晏清折扇一开,摇着扇子:”思齐和我相熟,我这不是给你们破冰的机会么,要不怎么好借机让他帮忙案子呢。“

顾砚呈看了他一眼,抱拳道:”是是是!那我倒要谢谢你了!“

随后,顾砚呈摆摆手:“走了!”背影很快融进朦胧的街道里。

陆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想,今晚能饮之人,自己也算一个。可偏偏只有那一杯茶,被人护得滴水不漏。又想起这些年,自己见过的许多人,有的替人挡了酒,恨不得让全楼都知道;有的替人办了事,记得比账本还清楚。只有顾砚呈不一样,偏偏把一份人情说成一桩麻烦,把一次周全说成一句抱怨,做完了,还要顺手往自己身上抹一层灰,生怕别人欠自己的。

第二日

翟思齐还是穿着那身石榴红锦衫,文竹跟在身侧,来到了澄明寺。

功德箱前那个老远就上来迎接,脸上的笑深了几分:“哎哟,这不翟小爷么!稀客稀客!”

翟思齐挺起胸,咳了几声:“前段时间,我偶感风寒,现下虽说好了,但一直咳嗽,吃了些药,也没起作用,我听说你们这儿有良方,所以特地来看看。”

瘦僧人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哎呀,这可得见布觉师父。小爷您随我来!”

翟思齐跟着瘦僧人进了偏殿的【施药堂】,文竹在门口等候。很快,翟思齐就从里面出来,对着文竹使唤了一声:”走吧!”,文竹心领神会药到手了,静静地跟在翟思齐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瘦僧人一路送到寺庙大门,躬着腰,笑得眼睛都没了缝:“阿弥陀佛,小爷慢走。”

翟思齐“嗯”了一声,背着手走出山门。

直到转过那道照壁,看不见寺里的人了,翟思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大门,小声嘟囔:“原来这就是行侠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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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恰逢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