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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人旧雨

梅雨季节,雨连下了三天,刚停。

官道上的泥还没干透,马车车轮碾过,溅了半车身的黄泥点子,经过清江堤。车夫勒住了马,回头说道:"大人,前头堵了,堤上在放闸,得等一等。"

一只骨节分明细长的手撩起马车的车帘,清江堤横亘在眼前,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从城东蜿蜒到城西。堤上立着一块石碑,碑身有三丈高,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沈公堤",碑下有人烧香,都是附近的农户模样,他们跪在碑前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车夫介绍道:"您外地来的,怕是不知道吧,这堤坝乃是当朝首辅沈相拨款下令所修,救了我们青江府三十万人。每年开闸放水的时候,百姓们都来烧香祈福。"

些许后,车内传出一声:"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映入眼帘的是青石砌的城门,门洞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青江府"三个字,城门洞里挤着进出的行人——挑担的菜农、赶驴的商贩、抱着孩子的妇人......

马车里端坐着的男子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素带,没有玉佩,没有饰物,只在右侧挂了一枚敕牌。如此素雅的打扮,让本就瘦高的男子显得极其清爽。细看这男子五官,生得端正,单眼皮,直鼻梁,下颌线硬朗分明,嘴唇薄而紧抿,皮肤白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仪表堂堂,清冷孤高,俨然一副文臣模样。

青江府衙门在城中偏北的位置,离运河不远。男子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衙门门口的灯笼刚点起来,两个值守的差役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醒过来。

"你找谁?"

男子身旁的侍从见差役的态度,正要上前呵斥,男子抬手示意侍从莫要失礼,随即道了一句:"新任推官——傅子诩。"

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去禀报了。

傅子诩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衙门的门脸不算破败,但也不算体面。门槛上的漆磨光了,门环上的铜绿没人擦,一个衙门的气象,看门脸就知道了,怪不得这青江府积案过多,连门脸都不管不顾,哪有心思再去断案呢。

不多时,刚去通传的差役从里面出来,抱拳道:"傅推官,大人内堂有请。"

傅子诩跨进内堂,先看到的是知府王守廉。

王知府年约五旬,身材发福,官袍的腰带勒得极紧,把肚子分成上下两截,正弯着腰,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手里端着一盏茶,小心翼翼地往客位上递。

傅子诩的目光越过王知府,落在客位上的那个人。

那人没有接茶,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握着一盏已经喝了一半的茶,姿态松散,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而身着的衣料是织造局的绸缎,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身量颀长,肩线平直,腰身收得利落,即使坐着也能显出这身衣料的主人地位非比一般。那人的俊俏虽不输傅子诩,但天生上翘的嘴角,月牙一般的桃花眼,似乎显得更温润近人。

那人也抬眼,朝傅子诩看了过来。知府这才注意到有人朝内堂走来,连忙直起身,脸上的笑立刻分成了两半——一半留给客位上的人,一半转向傅子诩。

王知府迎上来两步,道:"傅推官到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又回头朝客位上的人赔笑:"这位就是京城调来的新任推官,傅子诩,傅大人。"

傅子诩冷冷地丢出一句:"王大人,您是堂堂知府,我不过是小小推官,这声傅大人,我担不起。"

客位上的男子微微一笑,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傅子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到:"子诩,这满朝为官的,谁人不知你是刑部尚书傅崇之傅大人之子呢?!"

傅子诩抬起左手扫了扫男子拍他肩膀的地方:"佥事大人,下官的身份是身份,规矩是规矩,莫要逾越才好!"

王知府见傅子诩一下点出对方身份竟也有些愣住,眼珠在眼眶里滴溜地打转:"哟!看来二位认识,那好那好,用不着老夫再来介绍。"

陆晏清:"王大人,你有所不知,子诩与我陆晏清乃是多年旧识,只是许久未见,有些生份了。"

傅子诩还是一脸沉闷:"谈不上什么旧识,下官只是与佥事大人曾在国子监同窗过些许时日罢了!"

王知府见傅子诩的反应,脸上的笑有些进退两难的尴尬,连忙接话:"陆大人是朝廷派来代表按察司巡访的,傅推官初来乍到,往后这青江府的大小事务二位定少不了合作。"

陆晏清的脸上一直笑意盈盈,挑不出半点儿毛病。可唯独那双眼眸,深不见底:"王大人,想必傅推官一路舟车劳顿,还劳烦您好生安排住处,在下也不便过多叨扰了。"

王知府还是一脸谄媚地迎合着:"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当晚,傅子诩坐在自己房间的案桌前,打开调令,望着上面写着的——【青江府推官】几个字陷入了沉思,这张调令可不单单是从原刑部员外郎的从五品降为从七品的品级变化那么简单。

故事还得从国子监说起......

当年,傅子诩刚进国子监,彼时的陆晏清已是国子监的监生头,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夫子们提起他来,没有不点头的。说话做事永远带着得体的微笑,相貌生得又好,桃花眼一弯,满座皆春。而自幼在卷宗堆里长大的傅子诩呢,是国子监出了名的【怪人】,话太少,整日只知读书,又加上刑部尚书公子的身份,让人望而生怯。

陆晏清是第一个主动来找他的。

那天是策论课,夫子出的题目是"论刑狱之弊"。傅子诩写得极快,半个时辰就交了卷。他的策论写得极冷极利,通篇没有一句空话套话,每一段都引律条、列案例、析因果,最后一段甚至直接指出当朝刑狱三弊:仵作无品级、勘验无定式、积案无督办。

夫子看完,沉默了很久,批了四个字:"言之有据。"

下课后,傅子诩收拾东西要走。

陆晏清从后面叫住他:"傅子诩。"

他回头。

陆晏清站在过道里,桃花眼弯着,手里拿着他的策论。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夫子案上拿来的, 但目光里有一种叫欣赏的东西:"你写的那三弊,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傅子诩摇摇头道:"不是想,是看了不少卷宗,得到的答案。"

陆晏清笑了,他把策论递还给傅子诩,说了一句让对方意外的话:"藏书楼的东架有一批各州府的刑狱旧档,你想不想看?"

傅子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晏清言之凿凿道:"我替你借!监生的权限不够,但我可以。"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傅子诩不知道陆晏清意欲为何,可转念一想,他陆晏清是那种对谁都热络的人......

一次,国子监的课间,一个纨绔子弟当着其他同窗调侃道:"你们说,一个刑部尚书的儿子,怎么像个书呆子一样,真以为来国子监只是读书的?"周围的人都一边笑着摇头,傅子诩路过刚好瞧见这一幕,没有吭声。因为他不管其他人来国子监的目的,他傅子诩就是来读书的。而从内堂走出来的陆晏清也瞧见了这幕,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头:"说到书呆子,我前两天去户部实习,整理账册的时候,也被上官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周围的人又笑了。但这次笑的是陆晏清。那个纨绔子弟笑着拍了拍陆晏清的肩膀说:"哈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

这关于"书呆子"的话题,就这么不着痕迹的滑过去了。

从头到尾,陆晏清没有出言相讥那个纨绔,也没有替傅子诩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但傅子诩知道,那个纨绔,此时已经把嘲讽他的事给忘了。因为陆晏清把自己变成了笑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走了......

傅子诩没有道谢,不是不想,是不知如何开口,他从小就不擅长做这种事,陆晏清似乎也不在意,像是做了一件极寻常的事。可这份关照,傅子诩记了许久......

就这样,在国子监的三年,陆晏清算是傅子诩唯一的熟人。

出了国子监,二人各奔前程,陆晏清进了户部,傅子诩进了刑部。

虽说傅子诩是刑部尚书的嫡长子,但他却沉下心来规规矩矩从最低的九品司务做起,掌管文书收发、登记、呈递、保管,也督促各项事务按期限办理,检查有没有拖延、积压,并负责勾销簿书,记录事项办结。官位品级虽然很低,但他的性子一丝不苟,在刑部得了个外号叫"傅铁律",他不介意这个外号,权当同僚们“夸”他做事踏实、按律办事的“褒奖”。这期间,陆晏清在户部也忙得不可开交,负责各府的税粮核算。二人难得见上一面,但逢年过节,陆晏清总会托人带一封信和一份薄礼,向傅子诩问好。傅子诩信照回,礼不收,每次托人把东西原封带回去。唯独,某次陆晏清送的是一支笔杆刻着竹子的狼毫,傅子诩犹豫了...不过就犹豫了那么一下,还是原封退了回去,再附上一封言简意赅的信,措辞客气而疏淡,无非是"心领“之类的话。

两个人就这么来来回回了好几年,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这样,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傅子诩在刑部慢慢的升到从五品的员外郎,而陆晏清从户部调到按察司,做起了刑名监察的佥事。

傅子诩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全部——旧日同窗,不远不近,君子之交淡如水。

直到三个月前......

傅子诩正在刑部的档房里整理旧卷,档房在刑部最深处,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有一股纸页发霉的味道。那些旧案卷宗封皮上都盖着"封存"的红印。按规矩,"已结"案的卷宗没有主审官的手令不得翻阅。他傅子诩不是不守规矩的人,自然是把那些封存卷宗原封不动地归了架,只翻看自己权限内的文书。

某天,他在核查各府报来的积案清单时,注意到一条记录——本是一桩普通的案件,标注为"已结",但结案栏里只写了一句"照律处置,案卷封存",没有主审官的签押,没有结案的具体日期,甚至连判决结果都没写。按制,已结案的清单,这三项缺一不可。可这份清单,三项全空。他翻了这份清单的流转底单,各府录事参军填报,经按察司审核汇总后转送刑部。底单上注明,这份清单的审核人是按察司分管佥事——陆晏清。也就是说,这份清单经过陆晏清的手,最后送到了他的案头。可清单上这么明显的纰漏,陆晏清非但没有打回,还签字,放了行。这让他摸不着头脑,他去档房申请调阅那桩旧案的卷宗,档房的书吏查了登记簿,确认他的调阅权限无误,便把卷宗从架子上取了下来。卷宗的封皮完好,封条没有动过的痕迹。

傅子诩拆开卷宗,逐字逐句地看,原本只想核实那桩旧案为什么没有正常的结案记录。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桩旧案远比他预想的复杂。卷宗里的供词、证物清单、勘验记录,处处透着蹊跷——有几处关键证人的供词前后矛盾,有一份勘验报告的署名被人涂改过,还有一页证物清单的数目对不上。他没日没夜地看了三天,把整份卷宗从头到尾看了无数遍,每一处疑点都做了标注,每一条矛盾都写了注解。随后,写了一份建议复查这桩旧案的呈文,准备递交。

可呈文还没递上去,正赶上一年一度的京察。

傅子诩的直属上官——刑部左侍郎赵致简,在考语栏里写了八个字:"谨慎有余,通达不足。"

考评写的是"中下"。

按制,京察评定"中下"的京官,外放地方任职。

吏部的调令很快下来了——青江府推官,从七品。

青江府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