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风还带着热意,裹着香樟叶的味道,掠过星榆中学的校门。林晚背着一只米白色定制画板包,站在人潮边,指尖摩挲着包带内侧——那里藏着一张美术中考第三名的证书。林家在城区有声望,父母开设计公司,家境优渥,却从不让她张扬,只让她安心画画。
林晚皮肤很白,眼睛漆黑澄澈,却总带着疏离。她容貌出挑,性子沉静寡言,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开学半月,她的名字传遍校园,无关证书和家境,只因为模样和画功。
艺术班的画室在教学楼顶端,落地窗外是整片香樟林。起初,同学们都愿意靠近她,女生围着问颜料、问绘画技巧,男生借着请教画技凑过来,耳尖发红。林晚不善应对,大多时候只缄默颔首,画笔不停,把喧闹和善意都画进画布。她从不提家境,只安安静静待着,守着画笔和画纸。
她以为日子能一直平静,凭画笔寻一方天地,不必再像初中那样被孤立。可嫉妒无需缘由,有人见她衣着精致、画具都是进口的,揣测她仗家境张扬,这话渐渐成了流言的开端。
流言悄无声息蔓延,质疑她的中考成绩,说她投机取巧、贿赂阅卷老师,到造谣她仗容貌和家境,靠不正当关系进艺术班,最后连不堪入耳的黄谣也缠上了她,搅得她一身污秽。
那日午后,画室格外静,连香樟叶飘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林晚坐在窗边,握着画笔描摹窗外的树,笔尖刚落下一抹深绿,身后就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尖锐得刺破了所有平静。
“你们听说了吗?林晚根本不会画画,初中靠买别人的稿子混日子。”
“何止,她长得漂亮又有钱,心思肯定不干净,不然一个学生,怎么买得起那么多进口颜料和定制画具?”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清纯,内里这么脏,难怪独来独往,是心虚了吧。”
那些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画室里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没人反驳,也没人敢看她,都低头假装做事,眼角的余光却总偷偷瞟向她,藏着好奇、鄙夷和幸灾乐祸,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林晚的指尖一顿,画笔掉在画纸上,一团深绿墨迹晕开,毁了整幅画。她肩膀微微颤抖,指尖冰凉,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压不住心底的酸涩和屈辱。她想回头质问,想嘶吼着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所有解释都是徒劳,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她俯身捡起画笔,蘸了松节油反复擦拭,墨迹却越擦越淡,终是留了一圈灰蒙蒙的印子,像那些缠上她的流言,怎么也挥不去。同学们渐渐避着她,往日凑来问画技的女生见了她便绕道走,曾主动帮她搬画具的男生也再没同她说过一句话,值日生更是随手将她的画具扫到墙角阴湿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成了艺术班的异类,被孤立,被流言包裹,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每天踏入画室,她都能感受到那些异样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窒息。她开始害怕去画室、害怕进校园,害怕与人对视。无数个深夜,她躲在被子里偷偷流泪,不是因为被孤立,而是因为无力——她什么都没做,只想安安静静画画,连从不张扬的家境,都成了被攻击的借口。
只有握着画笔时,她才能暂时忘却一切。她把所有情绪都倾注在画纸上,画香樟、画星光、画墙角的小草、画心底的心事。她的画渐渐变得阴郁,色调不亮,线条也不再柔和,多了疏离和破碎,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高一下册的文理分班如期而来。林晚几乎没怎么思索,就选了文科——她向来偏爱文科的细腻与沉静,也清楚文科的学习节奏更合自己的性子,往后应对高考,也能更从容些,一步步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
分班那天,林晚握着通知书,在高一一班门口犹豫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教室里的热闹扑面而来,和艺术班的压抑截然不同。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眉眼间满是青春朝气。
她的出现打破了热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过分漂亮,过分清冷,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有探究,没有鄙夷和恶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前排靠窗的空座位坐下,放下画板包,拿出课本假装看书,掩饰局促和孤独。
她的座位靠窗,窗外栽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窗台上落满斑驳的金影,风一吹,叶影轻轻晃动,暖得晃眼。阳光落在课本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她偷偷扫过教室,同学们依旧热闹,没人过多关注她,这份短暂的平静,让她格外珍惜,没人提那些流言。
林晚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身边的空位很快被另一个女生坐下。女生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眉眼爽朗,坐下后轻轻碰了碰林晚的胳膊,声音轻柔却有活力:“你好呀,我叫苏冉,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林晚愣了愣,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局促,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你好,林晚。”苏冉笑得更甜了,没再多打扰,只安安静静待着,等着早读课开始。就在这时,早读课铃声刚响,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从教室前门走进来,步伐轻快从容,浑身透着青春阳光的气息,没有半分刻意的张扬。他显得干净利落,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领口系得整齐,背着一只简单的浅灰色帆布包。苏冉眼睛一亮,又碰了碰林晚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你看,他是林砚舟,成绩超好的,人也特别温和,爸妈还开着一家超有名的服装定制工作室呢”林砚舟目光扫过教室前排,似乎不经意间瞥见了这边的动静,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而后径直走向教室倒数第二排的空座位,缓缓坐下。
林晚没抬头,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教室后方,瞥见了那个身影。他肩背平直挺拔,脊背挺得笔直,透着少年独有的朝气,头发剪得利落清爽,发梢被阳光染得微微泛暖。即便坐在倒数第二排,也依旧耀眼,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没发出多余声响,而后拿出语文课本缓缓翻开,指尖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握书的姿势舒展认真,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温和,没有半分疏离,像正午透过香樟叶的阳光,温暖又不刺眼,浑身都透着青春少年的干净气息。林砚舟成绩优异,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身边不乏主动靠近的人,他从不推诿疏离,待人温和有礼,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性子沉静却不沉闷,鲜活又有分寸,像极了秋日里最舒服的风。
原来,他就是林砚舟。
林晚早就听过这个名字,艺术班时,有女生提起他,语气里满是欣赏,说他成绩出众、性子沉稳,待人谦和,连穿着都干净舒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只是那时她被流言缠身,没心思在意这些,从没想过会和他同班,更没想过,他们住在同一片区,家与家之间,只隔两个红绿灯路口。她偶尔也想起,父母曾提过,有一家做得很好的服装定制工作室,老板家的儿子也在星榆中学,想来,就是林砚舟。
早读课上,同学们大声朗读课文,声音洪亮。林砚舟也在读,声音温润低沉,混在人群里不张扬,偶尔顺着风飘到前排,林晚只淡淡听着,没放在心上。她依旧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耳边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倒也没让她觉得局促,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想起同桌苏冉的话,她终究按捺不住一丝好奇,趁着朗读的间隙,飞快地转头扫了一眼教室后方,目光匆匆掠过林砚舟,没多停留。他低着头朗读,眉眼温和,头发剪得干净利落,阳光透过后排窗户落在他身上,显得很清爽。他微微低头时,肩背依旧挺拔。林晚立刻转头低头,指尖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课本的力道稍重了些,很快便收回思绪,重新看向书页,掩去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好奇。
她不知道这个男生会在她往后的人生里留下怎样的印记,也不知道这场偶然的相遇,会成为他们一生纠缠的开端。她也没想到,这个少年,离她这么近,却从未有过交集,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前行。
一整天的课,林晚听得很认真,把注意力都放在课本上,不再想过往的流言和恶意。偶尔走神,目光也只是随意扫过教室后方,匆匆一瞥便收回,从未特意落在林砚舟身上。林砚舟始终很安静,上课认真听讲,回答提问条理清晰,到黑板上答题字迹清秀;下课要么坐在座位上看书,要么和身边的男生低声讨论题目,从不喧哗。
他们之间毫无交际,没有一句对话,甚至没有一次不经意的眼神交汇,像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一个在前排安静静坐,一个在后排沉稳看书,各自过着自己的节奏。下课铃一响,同桌苏冉便侧过身,笑着和林晚搭话,絮絮叨叨说着班里的小事、各科老师的特点,语气轻快又热情。林晚依旧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回应,眉眼间的疏离淡了些许,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也从未因苏冉的话,特意去留意林砚舟。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三三两两走出教室,说说笑笑,热闹非凡。林晚刻意放慢动作,慢慢整理课本、画笔,想等所有人走光再离开,她不想被关注,不想有交集,只想等着最后一班校车出发安安静静回到家。她本以为林砚舟会有车接送,没想到他也坐校车——他们的家都在城区,离学校很远,驱车要近四十分钟。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下林晚和林砚舟。林砚舟依旧坐在座位上看书,神情专注,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阳光西斜,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单却从容。他没有像其他家境优渥的同学那样匆匆离去,显然也在等校车。
林晚收拾好东西,背起画板包,脚步放得很轻,朝着门口走去。快要走出教室时,身后传来林砚舟温润的声音:“同学,等一下。”
那声音很轻,却让林晚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住,呼吸也停滞了几分。她缓缓转身,看向林砚舟,眼神里有惊讶、有局促、有慌乱,声音细细小小的:“你……你叫我?”
林砚舟抬起头,看向她,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丝毫异样。他抬手指了指她桌角:“你的画笔,掉了。”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一支铅笔掉在桌角,笔尖已经弯曲。她从容地走过去捡起,握在手里,语气平静且清晰:“谢谢。”
“不客气。”林砚舟笑了笑,“下次小心一点,别再弄丢了。”
林晚微微颔首回应,神色依旧沉静,没有丝毫忸怩。流言传开后,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温和平等的态度对她说话,简单的提醒,悄悄带了点暖意。
林砚舟说完,便低下头重新看书。
林晚背着画板包,独自走在小径上,夕阳正落下,染红了半边天,晚霞绚烂,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给香樟树、教学楼、操场都镀上了一层红晕。校园里人很少,零星几个学生匆匆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风吹香樟叶的轻响,格外静谧。
她家离学校很远,在城区最静谧的地段,绿植繁茂,庭院幽深,是父母特意为她选的,方便她安心画画。她每天坐校车上下学,喜欢校车的安静,喜欢这段独处时光。以前在艺术班,她总是等人流散尽才上车,坐在角落,独自画画、沉默,直到回到家;以后,她依旧会这样,安安静静,不被关注、不被打扰。
她不知道,林砚舟的家就在离她家两个红绿灯的另一个静谧小区,他坐校车,也是为了一份安静,不用被家里琐事打扰,不用被人簇拥,只想安安静静看书、梳理思绪。
校车已经停靠在指定地点,司机师傅靠在车门边等候,车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两三个乘客,都安静地坐着。林晚快步走过去,登上校车,径直走到后排角落坐下,把画板包放在身边,拿出画本和画笔,轻轻翻开。没过多久,林砚舟也登上了校车,他背着帆布包,扫了一眼车内,目光淡淡掠过林晚的方向,选了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和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安静独处。
画本第一页,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长在阴暗的角落里,却依旧倔强绽放,那是她初中时画的,是对自己的期许。她握着画笔,脑海里没有过多思绪,没有浮现林砚舟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勾勒着窗外的晚霞,笔触渐渐柔和,褪去了往日的阴郁。这是几个月来,她画的第一幅色调明亮的画,心底的阴霾似乎也散了些许。校车驶向城区深处,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
校车猛地刹车,让她回过神来,林晚手中的画笔一顿,一滴墨迹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浅灰,突兀却不刺眼。她愣了一下,轻轻擦了擦,没擦干净,便索性停下,指尖摩挲着那团墨迹,神色平静,没有懊恼,也没有惋惜——就像生活里的小遗憾,不必刻意强求完美。就像她的人生,看似有伤痕和遗憾,那些流言和伤害,终会被时光慢慢冲淡。
前排的林砚舟,手里拿着书,看得专注,他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眼底平静无波。他记得林晚,隐约想起母亲提过,林家有个擅长画画的女儿在星榆中学。
校车缓缓停靠,林砚舟收起书,背起帆布包。林晚抬眼淡淡扫了一下窗外,瞥见他挺拔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原来林砚舟,也住在这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