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刺人耳的谩骂声回荡在这个教学楼里。
凌乱的扎在人的神经上。
还有猛烈的、撕心裂肺的恸哭。
温林风在三楼和四楼的半层找到了江陵,那人正抱膝坐在地上。
模样称得上是失魂落魄。
“怎么了?”温林风蹲下去查看,江陵的手握着自己脚踝的裤腿,攥得手背青筋都暴起。“摔了还是怎么?”
江陵眼神很空,唇线紧绷。
“怎么回事?”温林风又问,“江陵,跟我说话!”
江陵木讷地看着他,眼圈是红的,像是有什么强烈的情绪拉扯着他。
温林风心里陡然一沉,不自禁握住了江陵的肩,“江陵!?”
尖锐恶毒的谩骂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里穿透出来,犹如一把把刀刺向江陵。
“我没有你这么恶心的儿子!?”
“真想从来没生过你,养过你!”
“难怪成绩这么不好,压根就是下三滥的玩意儿!”
江陵陷入莫名的共情,胃里止不住地抽搐。
他无端干呕起来。眼眶红得几乎像是下一秒就会哭。
如果他母亲知道他也是个同性恋会如何?
他会不会从他母亲眼中看到失望与绝望?
他会不会也成为别人口中“恶心”的存在?
眼前的这个人,他喜欢这个的这个人,会不会也恶心他,远离他……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又将失去眼前的一切,重新滚回到黑暗的夹层中去。
苟延残喘地求存。
“江陵!”温林风用力摇着江陵,“喂,你别吓我!”
老实说,他已经被江陵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压根不知道江陵到底怎么了,但这个人就在你面前无声的溃散着。
这多惊悚?
“难不成是中暑了?”温林风胡乱猜测着,将手移到了江陵的脸颊,手指自然地盖到了江陵的耳上。
江陵眼睫快速地颤动,如同要从噩梦中苏醒时那样。
他求救般攥住了温林风的手腕,颤颤巍巍地拉着,盖到了自己的耳朵上,用力按着那人的手背,要让那人帮他隔绝一切。
说到底,他还是贪婪的,任性的,何其纵容自己的**。
温林风十分顺从。
他没往别的地方想,只以为是今天阴雨的低气压让江陵不太舒服。耳朵毕竟掌控着身体的平衡系统。
江陵耳朵不适,所以眩晕、干呕、摔倒。
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
江陵的额上浮起了细细密密的一层薄汗。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罪恶的深处,却无法停止,就像他知道该远离眼前的这个人,却做不到一样。
他认输了。
“怎么样?”温林风见江陵情况好转,便稍微移开了一点手。
江陵咬着口腔内壁迫使自己逃离情绪。
我没事了。
他的开口却是让自己和温林风皆为一愣。
他发紧干涩的声带,像是一条风化干裂的破布,千疮百孔。
他又尝试说话,仍然发不出半个音。哑然失声。
温林风被江陵这一程又一程的情况弄得头皮发麻,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盘着腿,“你这怎么忽然又失声了?”
江陵同他打着手语,但随着楼上传来的哭喊与辱骂,江陵的手越来越不稳。
“我看不懂。”温林风说着一把拉起江陵,“我们先回教室。”
“江陵,你又又又瘸了?” 小胖不解,“你怎么多灾多难的啊!这是摔了吗?”
“不知道。”温林风说着把手机塞到江陵手里,“你现在什么感觉?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陵摇了摇头,在手机上打字——我没事了。
小胖震惊把蒋恪推醒,“蒋哥,出事了。江陵看上去好像真哑巴了……”
“什么?”蒋恪睡意朦胧地抬眼,“被举报的又不是江陵,他怎么会无端失声?”
温林风抬手在江陵的额上摸了摸,只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也没发烧。”温林风疑惑,“是忽然说不出话了?”
“你这白得像鬼一样的脸色看着也不像没事。”小胖插嘴。
蒋恪强撑眼皮:“确实。所以刚是发生了什么?”
江陵低头打字,只谎称自己刚才可能是中暑,一脚踩空才伤了腿。
至于为什么会失声,他没有回答。
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被撞得摔在楼梯的。
他上楼的时候,正是事件发酵的开端,八班那位学生的母亲恶嫌地拖拽着自己的儿子,在他脸上背上重重地扇着巴掌。
嘴里骂着一些足够捣烂人心的话。
那位学生一声不吭地承受着。和江陵擦肩时,蓦地抬眼看向了他。
血红的眼里满是悲凉与凄怆。
巨大的哀伤朝着江陵袭去,扼住了他的喉。
而那位母亲的脸被怒火烧得扭曲,不顾一切地拽着那个学生上楼,像是这样就能将他从她以为的毒沼里拉出来。让他干干净净。
便是在这样混乱的推搡中,江陵被那位母亲撞得摔下了台阶。
那位母亲对他没有歉意,却是那位同学试图伸出手拉他一把。
而他的手只悬了几秒便被重重拍落,更凶的一轮凿心谩骂袭来。只因在那个当下,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哪怕他显露出的是他的善意。
江陵在剧痛中看着他们往上走,最终消失在拐角。
肮脏的辱骂却被长久地刻在了他的脑中。
江陵觉得悲哀,他还没能接受他自己,还在为自己找一个出口,却在最是茫然的时候,被迫共情。
“要不请个假去医院?”温林风不放心地问。
不用。江陵摆手,我已经好很多了。
他知道,他的病症全都源自于心。
暂时无药可医。
盛夏对于寒冬而言,终究是一场盛大又热烈的浩劫。
好在的是,他还可以逃避。
明天只有半天的课,上完就放假了。
属于他们的最后一个暑假。
他可以用一个月的时间来修复自己身上的裂痕。他想好了,都计划好了。
时间会帮他的。
江陵趁暑假取掉了脚踝里支撑的钢板和钢钉。
他受伤的地方留下了另人头疼的后遗症——他的脚没有任何征兆地就会肿起来,走多了路不行,不活动不行,遇冷了不行。
林林总总,脆弱得像是难以修复的瓷器。
他总会在后半夜无端疼醒,非要压住脚踝那搏动的血管,才能稍稍好受一些。
一坐便是一夜。
也总在阴雨天到来之前,骨头缝里就冒出酸疼,不间断地教他连走路都变得困难。
他不得不开始学着与疼痛为伍。
高三的学习压得每个人都透不过来气。
他和温林风的关系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不再有令人深究的故事。
他要求自己变成一个很好的演员,演出同学之间的友情,保持妥帖的、不会令人怀疑的距离。
他把自己的喜欢叠成四四方方的纸片,投进心中那个深不见底的信箱。
永不见光。
高三的生活乏善可陈,那些苦熬奋战的日子,江陵其实记不太清了。
他唯一记得的是他总在追赶温林风的脚步。
温林风脖侧的那一颗小痣,盖过了一切有颜色的画面。
停留在他记忆的深处。
“来来来,男生、女生各站两排,”班主任的声音穿透力很强,“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
小胖和蒋恪换了个位置,“别让我站江陵边上。”
“干嘛?”蒋恪不解。
小胖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呢?我这颜值站他边上,我还活不活?”
蒋恪冲他比了个拇指,又转过身去大吼:“温林风,你凭什么站后排?”
温林风被太阳晒得有点晕乎,懒懒洋洋地回:“你也可以站过来。”
蒋恪也给他打了个手势。
江陵闻声回头,发现温林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一只手遮着烈阳,一只手扯着领口扇风。
“不舒服?”
温林风眉心紧蹙着“嗯”了一声,然后有点吊儿郎当地蹲了下去,“有点发晕。”
江陵挪了点位置,直到自己的影子能挡住温林风的身体。
温林风的视线落在了江陵的脚踝上,那道疤痕十分突兀。
因为江陵的皮肤很白,所以显得尤为扎眼。
江陵的小腿也过分的细弱,让受伤的踝关节看上去似是变形肿胀着。
“你脚还会疼么?”温林风仰头问道。
江陵愣了愣,摇头:“不怎么会了。”
但温林风不知道哪里来的感觉,就认定了江陵撒谎。
很奇怪。
“正经毕业照拍完了,接下去的大家可以自由发挥了!”摄影师招呼起来。
照片定格——温林风将双手搭在了江陵的肩上,只曲起双手的食指和无名指比耶,就像从江陵的肩上长出了一对引号。
而江陵正侧身看向他,薄唇微启。
班主任留了点剩余的时间给他们自由发挥。
小胖拉着他们三个一定要来个合照,“诶你们别那么扫兴,赶紧来一张,这可是我们三年友情的鉴证。”
热情的小胖拉着一脸嫌弃的蒋恪,蒋恪推着被太阳晒得晕乎的温林风,温林风则拽了一把永远慢半拍的江陵。
“茄子!”
“蒋哥!江陵!你们能不能笑一笑?”
“哪儿这么多废话!赶紧搞,晒得老子要吐了!”
“行行行,再来一张!”
六月,炽热的天,让高考的气氛变得更为胶着。
“江陵,高考加油!”温林风举起了手。
“加油!”这一次,江陵大方地与他击掌,正大光明地汲取能量。
时间是个小偷,轻而易举地从人们的眼皮底下溜走。
江陵没有去返校,也没有参加毕业狂欢。
自高考结束后,他就跟失踪了一样。
就像从来都没有与谁有过联系,匆匆忙忙地来,匆匆忙忙地消失。
甚至没和任何人道一句再见。
校园趴结束了!发生了点事儿被影响了心情。可以说是极度难受了。
我努力不影响这里的更新。但是……这篇文风可谓是“矫情”文学,写的卡卡卡卡。
太难了(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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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