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日子在吵吵嚷嚷中过得飞快。
熬过了漫长的凛冬后，江陵终于拆去了腿部固定。
长达四个月没有落地的腿明显细了一圈，刚拆固定的那两天江陵连路都忘了怎么走。
步态瘸得厉害。让他母亲担心了好一阵。
复健是必须的，即便痛苦得让人想要逃避，也还是得逼着自己去做。
粘连的皮肉和韧带必须重新拉开，僵死的关节需要被动活动。这种痛和当初刀口的疼痛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陵其实不算怕痛，但仍疼到心里发怵。
第一次在医院进行康复训练时，甚至疼出了生理泪。
等江陵的脚踝可以弯曲到90度后，他在医院的复健课程算是完成了。
医生教了他几个可以在家进行的动作，并再三叮嘱他要好好练习。
然而这次去复诊，他被医生严肃地批评了一通。
他恢复得实在不尽如人意，再这样下去，不仅预后会比之前预计的差上许多，明年他有可能拆不了钢板。
医生说，你不能因为疼就不去做。
江陵当然不是个因为疼就逃避的人。
但他的确没有完成医生所规定的运动量，或者说，他将锻炼的时间都压缩在了回家之后。
母亲发现了问题的症结，问江陵：你是不是在学校没做这些？
江陵垂下了头。
母亲叹了口气，在江陵的头上抚了一把。
她最是清楚江陵的性子，江陵总是喜欢把自己的负面藏起来。
这几乎成了江陵某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在学校里江陵基本都是坐着的，课间那点缓和的时间根本不够，关节浮肿已经成了他日常需要面对的问题之一。
等到了家，顶着肿胀的关节加倍去练，不仅疼更容易再次受伤。
在医生的再三叮嘱和母亲关切的目光中，江陵承诺以后在学校也会抽出时间锻炼。
观察了地形之后，他会趁着午休跑去实验楼的二层，找个角落进行拉伸。
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
“欸，你们说江陵是不是早恋了？”蒋恪咬着筷子，目光追着江陵的背影问道。
“我发现你最近挺关注江陵的。”温林风跟着看过去。
“还不是因为我们班长特别关心人家么，我作为班干部，自然要学习这种精神。”蒋恪回怼道，将“特别”二字咬成重音。
小胖举手发言：“看着挺像的，每次抱着盒饭就往外跑，除了见女朋友还有什么事情能这么急切啊？”
“也对。”温林风附和，“当初蒋恪追他女神的时候……”
蒋恪一筷子插在温林风的剩饭上，皮笑肉不笑地咬牙：“你继续说。”
温林风闭了嘴。
“江陵这么个闷罐子都有女朋友了，我们还……”小胖怅然。
“别灰心，你也可以。”
“真兄弟。”小胖对着蒋恪竖起拇指，“不过，我这颜值就算了，看上我的女生得有多瞎。”
温林风的筷子停了半天，发表言论道：“这么想来，江陵好像长的是还不错？”
蒋恪和小胖震惊地看向他：“温林风你没病吧？”
“你这他妈的思想出问题了啊！”
“没想到我身边的gay还不止八班那一对？？”
闹归闹，温林风当然不会觉得江陵是早恋了，倒是有点担心江陵是有什么事情憋着没说。
这家伙每次回来，都感觉瘸得更厉害。还是要找机会问问。
于是第二天，温林风就给自己创造了个”机会”。
“温林风，你是不是变态？”蒋恪勾着温林风的脖子，“怎么还搞起跟踪来了？人家有女朋友你心里不舒服也不必这样。”
温林风挣开蒋恪，“你怎么没去写小说？文坛少了你，真是太可惜了。”
蒋恪站在原地，怔忡地看向小胖：“他居然一句都不狡辩？”
小胖拍了拍蒋恪的肩：“可他嘲讽你了。”
实验楼大门常开，但教室都是锁上的。只有学生们需要做实验时，才会移步到这栋楼里上课。
之前是小情侣们的缠绵圣地，后来老师们摸清了路数，小情侣们也就不来了。
所以这栋楼没什么人气，灯也只开靠近教学楼的那侧。
要是没人来上课，便显得又冷又阴森。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江陵明显地愣了一下，以为是有老师来抓人，忙端起盒饭装样子。
“同学，在这里吃饭会更香吗？”
这带笑的语气和干净的嗓音，让江陵动作一顿。
他傻愣愣地抬头，咽下干巴巴地白米饭，然后定在了那。
温林风长腿一曲，在江陵的边上坐下来，“我说你每天中午‘逃’出来干嘛呢，就躲这吃饭？”
说着，他抬手碰了碰江陵的饭盒，“都冷了。”
江陵局促地挪了挪身体，往墙面贴去。
温林风看他一副瑟缩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这人像只乌龟，别人还没做什么，他就已经害怕得躲进了自己的壳。
你得哄骗他，诱导他，才能重新教他探出头来。
温林风故意装出十分感慨的模样，双手撑着身后的台阶道：“虽说现在我们也没有网上教学，我也不用接送你进教室，也没替你养猫了，但我认为，我们还是有感情基础的，不至于那么不熟吧？”
温林风话里的重点太多，网上教学、接送、养猫，几乎覆盖了过去的四个月。
每一件事都能在江陵的心上烙下印记。
而“感情基础”这四个字更是烧得江陵不知所措起来，即便他深知这四个字不是他理解的意思。
“熟的。”江陵嗓子有些干哑。
温林风挑眉看着他，浅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深沉，“那你还躲我？”
尾音似乎有点粘，像是在控诉。
“没躲。”江陵低垂着头。
“蒋恪他们怀疑你有女朋友了，所以才每天中午都搞失踪。”
江陵听得紧锁眉头，“没。”
温林风膝盖一撇，轻轻地撞了一下江陵的腿，“那你到底在干嘛？”
江陵沉默了一会。
他把温林风此时此刻的行为理解为对他“失踪”行为的探究，而并非出自关心。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一定的清醒。
他回到学校后，他和温林风没再进行网络教学，即便他习惯于每天七点准时坐在电脑前。
他脚可以落地后，也不再麻烦温林风接送他上下楼，即便他已经迫使自己改掉喜欢走左边的习惯，让出位置给温林风。
猫也在他拆除固定后被接了回来。温林风给小猫崽买了一件绿色的小怪兽帽衫，很大，可以将整只猫都兜住。
还装了一大堆猫用的东西，猫砂盆、食盆，一样一样，从他的家里清空，跟着猫一起交还给江陵。
于是，江陵什么借口都没有了。
聊天软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种沉默清晰地提醒着江陵，和温林风深交过后，他们正在倒退。
退回泛泛之交。
江陵一向是个胆小的悲观主义，细腻又敏感，憋闷的性格让他只会无声的退却。
即便他知道，他不能总盼着温林风往前一步，而自己停在原地。
“复健。”江陵回答道。
“复健？”温林风好奇地看向他，“在这里？”
江陵点了点头，大概是怕自己说不清楚，于是把饭盒放到一边，给温林风演示动作。他将脚斜立起，脚尖抵在台阶边缘，脚跟落地，用力下压。
骤然的疼痛让他不自禁咬紧了牙关，咬肌凸起。
“这个动作的作用是……？”温林风蹙眉问道。
“把肌肉、韧带、僵直的关节重新拉开。”江陵背诵公式似的回答，扶着墙面，又坐回了温林风边上。
“嘶——”温林风听着就感觉疼，“难怪了。”说着，他忽然凑近。
江陵侧身，背脊贴着墙面，浸了满身的凉意。但他却有些热，感觉血在烧。
温林风凑得太近了，近到呼吸可闻，近到他的呼吸扰乱了江陵的。
江陵抿着唇，慌忙摒息。
眼睛却忘了眨动。
温林风的视线便撞进去。
这人弯起好看的笑眼，道：“难怪了，你眼睛这么红。我还以为你哭了呢。原来是疼出来的。”
温林风说完，后撤了身子。属于他的气息缓慢消散。
江陵像是条被人捞起又放回水里的鱼，在短暂的窒息过后，重获自由。
“你就为了这个躲来这里？”温林风又问。
也不能说是躲。江陵想。如果非要为他的行为做个解释的话，可能更多的是习惯使然。
“江陵。”温林风隔了一会儿又喊他。
江陵在此期间都保持着怪异的沉默。
温林风用肩撞了江陵一下，“诶。”
“嗯。”江陵应道。
温林风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我说江陵，你是真的不喜欢说话。”
江陵收了一下嘴角。
温林风把盒饭往江陵的手里一塞，“真凉了。”
温林风没走，陪江陵吃完了饭。
他撑着下巴看着江陵，江陵也愣愣地看着他。
最后还是温林风先开了口，他一扬下巴，“再练会儿？”他知道，如果他不开口，江陵可以跟他尬在这里，一直尬到上课。
沉默是江陵最拿手的。
“你不走吗？”江陵问。
“不走。”温林风冲他笑。
于是江陵没办法了，只能顶着温林风灼热的眼神，做着那些令他咬牙的复健动作。
温林风发现江陵就算疼得眉眼紧皱，也是不吭一声的。
小胖做个体检抽血都怂得一把鼻涕，江陵这么瘦弱却对自己丝毫不手软。
哪怕疼，都不减半分力。
江陵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他像是很多东西的矛盾体，清冷、柔软、单薄、坚毅……
江陵一味用力的结果，是他停下之后，小腿过于紧绷而抽筋。
他痛苦地蹲下去，手死死压着脚面。
温林风的气息又靠近了过来。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掰开了他的手，顶着一张无语的脸道：“你这么压着管什么用？”说着，扶着江陵坐到台阶上，自己单膝跪着。
他握着江陵清瘦的脚踝，温热的掌盖在了抽搐的小腿肌肉上，自上而下地推动。
江陵石化了。
心跳声大得像是身体里装了扩音器。
“放松点，你紧张什么？”温林风抬头，又道：“别咬了，嘴唇都破了。”
第八十七下心跳后，温林风撤开了手。
第九十下心跳后，温林风又冲他伸出了手：“能起来吧？该回教室了。午休要结束了。”
第九十二下心跳后，江陵自己站了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下手说，“我手脏。”
回到教室，蒋恪的眼神在江陵和温林风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后，成功的疯了。
“温林风，你他妈的把人嘴唇都咬烂了？你禽兽啊！”蒋恪压着声，瞪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他自己咬的。”温林风冷漠地把蒋恪从自己桌上扫开。
“艹，你个禽兽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人家把嘴唇都咬烂了？”、
“……………………”
蒋恪的脑回路成功把温林风给堵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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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泛泛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