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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演技

风来!

好大风!

苍天也候这一场风助火燃,官衙方灭,贡山又起,哪有杀人不放火。

几乎是同时,几十处火场摇曳,大火小火,互相舔舐相连,黑影乱窜,踹飞火盆,乱扔火把,守在寨门处的登时愣了,到处都是浓烟缭绕,不知要从何处救起。

待外寨陷入混乱,歇息中的贼人才摸不着头脑起身出门,大声探查问话,嘈杂一片。

望风台怎么没报信?巡夜何在?什么都没有!

哪里来的人?

哪里来的……鬼!

破锣嗓子杀了一个提着裤子的贼人,望向内寨的方向。

那里还没烧起来,尚未慌乱,若是有头领出来整治秩序,极为不利。

她急得满头是汗,只嫌风还不够大!

热浪一阵一阵往前推,烟迷了眼,她突然想到小飞雁偷偷在她耳边说的话,顿觉此刻,就是自己的用武之地,她气沉丹田,扯着那浑然天成的嗓子道:“不要怕!将军说了,一个贼首赏二十!”

将军?

什么将军?大齐的?还是连氏?

匪众更加慌乱!

“什么人!安敢犯俺山寨!”一名刚摸进内寨的“报时哨”瞬间明白了用意,猛咳两声,粗粝着嗓音朝外扑砍去。

刚冒头内寨匪人仿若找到了头,跟着她呼喝而去。

两拨尚且不明所以的人马在火中相遇,一柄刀迎面劈来,报时哨匆忙架住,刚想还击,瞥见了对方衣前的哨子。

报时哨与破锣嗓子对视一眼,再对刀就失了力道,一路朝向内寨假打而去。

二人一边打,一边伤及旁人,躲入一间未燃的茅屋后方,破锣嗓子得意冲她龇牙咧嘴,报时哨按着她的头,再度看向战局。

内寨引出了堵塞的人,外面的报时哨一声疾呼,还剩有油储的数人分散窜到内寨外围的火点,将油囊悬于棍棒上,猛地敲击。

碎油穿火,泼洒而出,打铁花一般绚丽,好一场火雨降世。

内寨众屋顶稀里哗啦燃了,更多的人无头苍蝇般来回奔走,破锣嗓子一见来劲,又跳入人群中,故技重施。

寨中有熟肉的恶心味道,一些人只顾往外跑,被杀得丧胆了。向来都是他们烧杀,辨不清方向也不要紧,循哭声去便是了。但此时,四处都是火,是烟,是刀,是拳,不知从哪一个方向来,累得他们也不知往何处去。

几个小头领刚想集结,却搞不懂哪儿冒出许多豪气干云的好兄弟,登高一呼:“保卫大寨!随我杀敌!”然后带着身边好几个人,稀里糊涂朝一个人多的方向冲去。

“回来!蠢人!那边怎么可能……”小头领气急败坏,突然感觉脖子发凉,用手一摸,咯咯喷出血来。

破锣嗓子吼得有点口干了,刚想歇会儿,不防被人从后面扼住脖子,她一个肘击,拽过头,唾沫喷了对方一脸:

“是不是寨里兄弟!放大你的狗眼!看清我是谁!”

那人眼睛瞪如铜铃,刚想说我确实不认得你,被破锣嗓子一刀捅死,转头她声泪俱下,悲壮难言:“寨里有内鬼!啊!啊!我儿!”

离此处七八步之外,碰上真熟人拳打脚踢,肚子上挨了三记,方才看清对方的脸,急道:“三胡儿,是我啊!”

不料撞上了私怨:“獾六你这厮,欠我的钱不还!你就是内鬼吧!”

风越吹越猛,人被火烧得沸腾起来,衣裤没拉好、被绊了脚的人没能再起身,寨门拥堵,哀嚎不断,乃至于自相践踏起来。

寨中有乱时,没人找上大当家,则是因为二当家来过。

自他侄儿惨死,他逢人打骂,原本守值的小喽啰被踢了下腹,尿了裤子,哭哭啼啼回去换。其余老油子知道二当家总来找,怕他杀个回马枪,触霉头,见大当家睡下,远远避开去喝酒了。

听见外面喧嚣,大当家从皮毛上坐起,还以为是梦。

出门见到人头攒动,连忙回头翻找衣甲。这副甲乃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军营中淘来的好东西,寻常是都尉才配披挂。

他只有买来时显摆穿过几次,今年腰线喂得宽了些,穿得艰难,喊人又不来,待他热汗如泉披甲而出,见到的便是火龙烧寨的景象。

“要糟。”

他果断赶去兵械库。

寨中并不是人人持铁,除去几个当家,只有值得另眼相待的好手有随身兵刃。

其余杂众打砸劫掠,或是巡防轮岗时,才能来兵械库领。

但他来迟一步。连氏造反,第一步尚且是抢占武库,都旧风又何尝不知此中利害。

熊熊大火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烧得比别处都旺。

仿佛在嘲笑他,安敢火中取栗?

正当此时,和破锣嗓子配合得当的报时哨,持着火把,从兵械库后绕过来,二人猝不及防打了一个照面。

那身铁甲亮光闪闪,绝非常物,人定也绝非常人,报时哨警惕起来——绝不能让他露面,令众匪齐心。

来不及多想,报时哨拔刀就上,大当家简单一个侧身,刀劈到甲上,滑开了。

大当家斜刀一挥,那精铁宝刀锐气割发,报时哨刚架刀拦挡,刀身应声而断。

她失力摔趴,手腕锐痛,竟一下就挫伤了。

斤两已定,大当家面朝外寨的方向走去,刚要吸气喊山,报时哨心中大急,竟弃刀,徒手去拽他的甲,被大当家一手提起脖子。

巨掌力大无穷,她脸色紫涨,眼前似乎一切空茫了,只看见胸前的骨哨,反射着一点火光。

大当家看也不看她,举刀便杀。

生死之间,她半张脸一痛,火光溅射!

两片冷铁以虎狼之势相撞,震颤如浪。大当家稳住刀形,果断扔开手中累赘。都旧风则顺势脱手,取了地上的两片断刀。

拧步垫腰,力从地起,掷!

大当家抬臂荡飞那半片刀,都旧风精准卡住他收刀瞬间,逼近眼前。

断刃随身而上,势如龙,再度劈击!

报时哨滚落几圈,咳嗽呕吐数次,待稍有力气,一个轱辘爬起来,抓起都旧风换下的刀,逃到大当家鞭长莫及的地方。

脖子上残留锐痛的掐痕,她心有余悸,明白这是大敌,她打不动。

抬眼间,两个身影厮杀正酣,都旧风半身是血,也是一路杀来,专克硬手。盗匪中那些尚且清醒的、意识到不对劲的、想要跳出来领众的,都被她率先点除。

报时哨心中忧急,杀至此处,大家都非完备状态,都少君再如何神威降世,也是血肉之躯。

对方好甲宝刀太过棘手,她帮不上忙,一时没了主意。

至少要把刀送过去!

世上素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立刀格挡掉都旧风的一刀,大当家也吃惊万分。

那截他看不上的断刃时而当匕,时而当棍,贴身近战,尽是诡异变招,往他重甲锁扣处打,他防得捉襟见肘。

“是你!是你!”大当家意识到她就是众鬼之首。

“作乱杀我寨人!”他横扫宝刀,再度卸力下压,试图用力逼迫。

都旧风丝毫不虚,刀锋咯吱咯吱作响,均是势大力沉。

“好力气!”大当家更震惊。

有这等气力,怎么还另学了敏捷灵巧的路子?

他不知道往常与都旧风对招的是连晏,当世不二的神勇武王,一刀能把熊头劈飞。

一个火把腾空袭来,大当家将要偏头躲过,都旧风锁腕外推,踩住他膝盖,接一个横空翻转,蓄力倒踢他胸口,大当家重心破坏,踉跄后退数步。

“少君!”报时哨看准时机,贴地将刀送出。

抢出的这一个空档,都旧风接刀,只来得及望她一眼,道句“做得好”,便再度折身,一个跃步正蹬,将大当家彻底踹入旁边火海。

兵械库后面是暗沉的林子,大当家身上挂火,与都旧风一路缠斗入林。

二人心中都明白对方乃劲敌,无法一击必杀,最好的办法就是拉对方落单!

报时哨强令自己收心,将目光放回寨中,少君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能浪费此等良机!

她将骨哨塞入嘴中,做出军议上最重要的一步——驱贼入锅!

鬼哭再起,另一处报时哨回应了她,吹出了“隐蔽”和“驱赶”的命令,随即人群中有人暴呼:“当家的死了!”

这句将众匪的魂叫散了,过了一会,杀红眼的才看清手中的尸体,火光熏出一张张惊惧的脸。

“不要打了!都是自己人!大当家逃了!”

“谁打我!谁还打我?”

血气扑鼻,恐怖在寨中蔓延。

“是鬼啊!我就说有鬼!”

“二当家的侄儿就是被鬼吃了,吃得只剩头……”

“他拿我们挡着,自己跑了!”

“当家都不见了!”

六神无主之际,一道吼声在某处响起,高亢穿云,隐隐带着有泪不轻弹的泣音:“兄弟们!先下山!这儿没火!”

那声音远去,还不忘呼朋唤友,“三胡儿!獾六!阿狈!走哇!走!”

被大火和鬼魂吓破胆的贼匪们,争先恐后奔向那条山道。

有人带头,剩余的人便也匆匆跟上。

心窍灵活的人不忘掉头,反闯当家住处,抢夺一些财宝再去。

山道间回荡着感天动地的呼号:

“我们在!寨子在!此仇来日报!大寨不会亡!”

还没来得及动作的报时哨,听到这么情深义重的余响,呆住了。

——这么会演?

要不是认得破锣嗓子的声音,真要以为放走什么心腹大患了。

其余义从赶来,也是一脸震惊:“是我们的……吗?”

报时哨点头。

众人无言面面相觑,随即又散开纵火驱敌。

火炽风急,报时哨抬起胳膊,注视红肿颤抖的手腕。

我们都尽人事了……阿虹!丧星!她心头默念,你的报时哨响过,一定守好锅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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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