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在庞琢眼中,和初通人性的狗是一类的。
不惹事就好,再多的也没期待了。
所以她百思不得其解,都旧风为什么很上心的样子,她平时也是这么和狗说话吗?
为了兔子打架之后,两拨孩子都来找过都旧风,不知道嘀嘀咕咕什么。
都旧风有时候会讲几个故事,她坐在树下,孩子像山间小兽,绕着她或蹲或坐成一个圆环。
树影婆娑,那圆也逐渐扩大,听她摘取万里之外的传说。
齐国虽然设有官学,但能进入学习的必须是大族子弟,寻常人只有触犯律法之后,才能习得一点教令。
而在大齐衰败的当下,法令也被扭曲,以至于还在“法”之上的那些东西,消弭于苦痛。妇人们嚓擦说着小话,见都旧风不提束脩,默许孩子过去,毕竟经书文章,都是好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很多问题,她们偶尔想过,也答不出来。
人在世间,为什么这样多的人都要这般过活?
为什么没有生活得快活的人呢?
爬得高点,是不是能过得好点?
可是庞少君、马少君,以至于都少君,为什么都在这里?
还要多高呢?
爬不上去,又怎么办呢?
认命吗?
可是想活啊,不想痛苦,想活怎么办?
诸人在乡邻间吵嘴、打架、鸡犬不宁,往这深山,头一次听说“上下同义”“左右通情”,此行正是向“昭如日月”“人皆有望”而去。
每一个故事结尾,都是鸡零狗碎的吵闹。
“真的会那样起变化吗?”
“那我可以这样吗……”
“不对!我还是讨厌那个!”
“我想不出来……”
五花八门的年纪,正是会冒出怪辩的时候,可不是应对庞琢那样,胡乱用几个典故就能慑服。一一对辩后,都旧风同样专注地看着这群孩子,似乎在等待他们给出某种答案。
庞琢受不了了:“你这不是有空吗?有空你自己不算?你动动嘴就累了?你打猎怎么不觉得累呢?”
“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孩子散去,都旧风抖开布蒙住头,“我真的要睡了。”
至于孩子私下的喜恶怨怼,被都旧风打乱乡别亲疏,教他们如何“文比”。
飞雁学得最快,嫌文比不过瘾,她跳脚:“什么时候学武斗?”
庞琢把算筹一摔。
吃太多了吧!真是吃太多了!口粮减半就没力气闹了!
刚想找个人一起骂,扭头发现栗花假装在算,实则偷听。
庞琢两眼一闭。
没法干了!
庞琢怒气冲冲找到都旧风,都旧风先是好言劝慰,然后:“再给你找两个。”
栗花莫名其妙,为什么“找两个”的事落到了自己头上。
她上哪儿找两个去?找谁?
都旧风让她公示用粮情况,拆说布算,再留个尾巴看谁能快速上手,算粮者依据每日计量额外获钱,不限老幼。
栗花:“我也有吗?”
都旧风:“对。”
栗花:“庞少君也有吗?”
都旧风:“都是跟她借的。”
这回栗花学乖了,扒在树后面偷听到底是怎么借的,听半天悟了,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文比吗?
每次休憩,都旧风还会带人出去,跟着她走的人轮换着来,涂乡的,外乡的,俱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偶有面色发白手脚发软的,如瑞雪那般去了一次就不去的也有。
栗花问阿迁最近还吃鸭子吗,阿迁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一定,她们其实也没干什么,学了一点刀法、隐蔽、散开、集合,都少君很谨慎,即便只是在望风台做手脚,也率先会安排撤退。
有时候她们觉得要见血了,但少君似是没有十全的把握,又静默地离开了。
“少君说,万一她陷入苦战,脱身不得,阿迁知道路。”阿迁点着下巴,“跟着我跑就是了。”
“那她回不来,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走啊。”栗花急了。
“朝山知道,狗知道,马也知道。”阿迁数着手指,“少君说,不会全都没了的。”
“那就好。”栗花干巴巴地说。
在摆弄算筹的某一个瞬间,栗花发现她已经记不清当初的想法了。
她的不甘与疑心,好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
人心在拨算间逐渐平静,正当栗花以为就这样平平稳稳到郡中时,她们遇到了一波逃窜的溃兵。
正逢都旧风外出,外巡的人先发现,拦住兵丁询问,反被讨要一点吃食。
消息传回来,栗花六神无主,马少君不理,庞少君如厕去了,她被催得心急,只得匀出一部分口粮让人带去。
过了阵,喧嚣渐近,栗花惊慌起来:“怎么了?”
外巡的人毕竟是少数,没能拦住,被溃兵抵近了,这一下所有妇人都紧张起来,把小孩喊回,拉在身侧。
十余人零零散散出现,前头的几人身着两裆甲,一个妇人鼓起勇气上前问话,却被团团围住。
栗花见他们嬉笑,问当家的何在,山中危险,要不要保护,被食盒击打过的手指又在抖。
哪里来的兵?听口音不是乡人……她心揪成一团,只要不在自己家乡,兵丁劫掠起来,和贼匪没有两样。
“狗呢?”栗花突然想起,“狗怎么不在?”
不能乱,一定不能逃,粮会被抢,什么都保不住,栗花强忍恐惧,一步步往前走。
她公示过计粮,是庞少君身侧的熟人,大家都认得她。
轮值外巡和哨岗的人见她来了,于是都没有退,双方都未动刀兵,一时僵持。
此时此刻,狗吠响起,对于栗花而言无疑是天籁之音:“都少君回来了!”
栗花果断掉头,跑到都旧风身边,将事情说了。
都旧风轻微点了一下头,又回头看向刚跟着她回来的人,片刻后,人尽数散开。
众人让开道,都旧风一边翻起衣角擦刀柄,一边走向兵头。兵头见她来,又看了看刀,张开大掌:“我们也不要太多,五担粮,再加两三个妇人就够了,年轻点的。不然我底下的兵我也管不住,总要点甜头是吧。”
都旧风站定在他面前:“你们是守备逃兵吧,督战没动手?在何地,败的是哪一场?”
兵头笑容转冷,似是戳到了痛处,突然抬手虎虎生风的一巴掌就呼过来,都旧风侧身让了一下,打空了,兵头趔趄了一下。
噌得一声,似有拔刀声,都旧风侧过头,微微蹙眉。
“我们好歹上了战场,你们坐享其成,还有脸质问我?”兵头挥开扶他的人,并拢两指指向八方。
都旧风:“坐享其成?”又道,“让你们坐享一次吧,守我的规矩,我不追问,把你们带去郡中。”
一声嗤笑,兵头指着她,左右看看,士卒接二连三发出哄笑。
“你是她们头儿?要不我们比比?”兵头拽了拽破烂的两裆甲,身后的人接连鼓劲:“办她!”
都旧风无声地笑了,只有少数人看到了她的笑容:“没法谈了是吧。”
兵头伸手抓她肩膀,她退后一步,也正在此时,寒光破林,一点银龙洞入兵头咽喉。
静止了一瞬,兵头倒下去的时候,响起了一声短促仓皇的叫声,后方的人只呆愣了一刻,就要冲过来,都旧风率先拔刀,当胸踹退一人,又刺穿另一人衣物,反手搅紧,抡回去砸倒两三个,挽了个剑花,逼退正面冲阵。
又是三支箭刺入地下,冲势凌厉。
比日光更亮的是林立的刀光,散开的包围已然成型,持刀的妇人几乎全员向前,四面刀锋聚成笼,镇住了下意识想要溃散的生卒。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瑞雪只来得及握紧农具。
都旧风垂眼看了一会脚前的尸体,抬头喝问:“谁还说得上话?上前一步!”
逃兵们左右推搡,最后推出一个新兵头,作揖道:“敢问……这位少君,如何称呼?”
都旧风不答:“你的弟兄们推你出来,就是你能代表他们了。你们多少人?”
“这个,十……”新兵头回首,有人小声提醒道,“十三。”
“十二。”都旧风笑了一下,“我的规矩,你们能不能做到?”
新兵头忙道:“我们可以走,我们现在就能离开。”
“不行。我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现在只是一时懊恼,等你们饿了,觉得自己又行了,就会想到这里,然后来找我们麻烦。我们要赶路,带孩子,做很多事,如果还要防你们,我就没时间睡觉了,我不想睡不好,这会拖慢我杀你的工夫。”
“我……我不会的,我只是,我没有干坏事啊,我也不会……”
“什么你你你,你不是代表十二个吗。”
“我们!我们全听少君的!”
“好,你知道我的意思,少了人你要倒霉。都是没路走的人,我不想这么对你们,但人是需要一点克制的,我希望你们跟着学。”都旧风盯着他的眼睛,又引他看向脚边,“学不好的下场,你也知道了。”
栗花被又被叫出来,帮忙记录这一伙逃兵形貌姓名,都旧风又将其打散入伍,做完这一切方才去睡觉,因为耗费了时间,这一觉的时间也不长。
丧星也准备去歇息了,睡前来瑞雪处,看望了一下那个伤重妇人,她神智还是涣散的,瑞雪正喂她吃东西,听见不远处好似有动静,奇怪地问:“什么事?”
飞雁正巧在旁边。潇洒地抬起一只手,二人有趣地看她吹了几声哨子,听起来像鸟叫。
一个小孩跑来,在飞雁耳边说话。
听完,飞雁仰着小脸,招呼大人们蹲下来,小声说:“是马少君那边,听了兵头的条件,担心少君得罪了他们,说还是以和为贵的好,她们那有倡优出身的,可以送几个给军爷。”
瑞雪和丧星一言不发地对视。
两个孩子也很专注地看大人的神情。
瑞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丧星的手:“别!”
丧星刀都要出火星子了,瑞雪死死按住:“我知道你又想起你三姊了……但现在,你想好对谁拔刀了吗?”
飞雁天真地说:“把刀给我玩,我去问谁敢要。”
瑞雪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就别添乱了!”双手紧攥丧星的手,“我们去叫少君。”
丧星将憋住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摇头:“刚睡下,还是先不要吵她了。”再抬头,却是道,“这段时日,我常听讲,人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以至于致千里、绝江河。”
瑞雪一知半解:“什么意思?”
飞雁又叽叽喳喳:“这都不懂?这都不懂?”被瑞雪忍无可忍捂住嘴,还是坚持从唔唔声中含糊挤出一句,“你就多找人问问呗?”
几人大眼瞪小眼,随即丧星找来了阿迁,这段时日总是结伴外出,已经熟稔了。阿迁听了寻来栗花,栗花思索片刻,决定先把庞琢叫起来。
庞琢昏头昏脑:“什么?什么!你们找都旧风去……”
“都少君睡了。”
这话把庞琢气清醒了:“我就没有睡吗?”
放在以往,庞少君不是她们能打扰的,现在栗花不仅把人摇醒了,还敢提要求:“庞少君,马少君要送女人给兵头。”
“关我何事啊!”
“这不对啊。”
“不对的事多了去了!我跟都旧风进山就是最大的不对!我……”
“都少君不会允许的。”
“那你让她管!”
“都少君睡了。”栗花急中生智,“庞封君!”
庞琢深吸一口气,吐出,又再吸气。
数对紧张的目光看向她,庞琢:“再叫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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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