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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雪园新生,知我是我

腊八粥后盼小岁,岁后年年望相见。

一人忧喜一人醉,万物迎春雪落泪。

开春后的集市很快又热闹起来。

薛玉干不再总闷在屋子里,常常乘轿出门玩耍,看着像是确实将谢逐青让自己高兴起来的话放在了心上。

偶尔见到谢逐青,也不再无视,还会不咸不淡地回话。

有一日乘坐马车去城外踏青,回途下了暴雨,一棵老树倒在路面,将前路挡得严严实实。

前路无法进,后路又难行。马车只好绕到山里的一个破落寺庙躲雨。

下了马车,跑到屋檐下,薛玉干一抬头见上面的匾额上端端正正写着“天齐寺”。她心神一震,侍者以为她是冻着了,连忙将披风披在她肩头,转而去敲门。

听得内里一道脚步声,庙门被从内向外打开。

侍者道:“突然下暴雨,前路被倒下的树挡了道,还请师太容我们暂留避雨。”她摸出一锭银子,说:“这是一点随喜香灯之资。”

尼师双手合十道:“施主请进。”

从门外瞧着,此处甚是落魄。进了里面,只是随意一瞥就敢断定这庙宇当年定然不普通。

薛玉干问道:“敢请教师太,这天齐寺是当年的薛琼枝薛大官人建的吗?”

“是啊,庙门牌匾的字还是官人写的。只不过那匾额木材极为昂贵,现如今不敢挂在外面,收起来了。”

“怎么这没见香客来?按理说这么大的寺庙,香火应该会很旺盛。”

“此处原本就没有要做成多大的庙宇,只是因为大官人在这才有香火,后来大官人离开了自然就渐渐地少了。”

“这么大的庙还说不想做多大的庙?还要多大?”被尼师带着参观的侍从听了这话不由得咂舌。

尼师温和道:“不是要建成多大的庙,原本这处只是为了收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女娃娃。”她微闭上眼双手合十道:“道在其中。”

薛玉干解了披风,递给对侍从道:“这披风有些湿了,劳驾你替我先去客房烘干。”

那侍从应声离开,薛玉干道:“敢问师太可认得一个叫作张寄的人?”

“咦,你怎么知晓她?你认得她?”

“她是我朋友。”

尼师点点头,又问:“她现在过得如何了?”

“……我不知晓。”

“嗯。”尼师道:“人各有命。施主可是想去看看她先前住的地方?”

“劳烦师太带路。”

一路上师太没有再主动提起张寄,到了一间僧房才说:“这就是无尘未下山前住的地方。”

“嗯,多谢师……师太,你说的无尘……”

“她原先的法号是无尘。她如今已下山,已是红尘中人,不再是无尘,是我习惯了。”

红叶落红尘,醉饮菊花酒。

红尘是张寄吗?不是无尘,是入世的红尘。

薛玉干愣在原地,几乎听不见尼师的话语,只看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本号簿,细心地整理了边角,翻开书页,一条白纸飘出,落在沾水的地面。

那上面写着十个字。

凛冬逐青也,轻筠盛春归。

她抢在尼师前蹲下,从污水里捡起那张纸,拿着湿透的纸条盯着尼师,“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奇呢。”这施主陡然变脸,尼师心里叫怪,“这上面是什么?”

她说着就要来拿,结果见这施主一下撕得粉碎,掷在地下,审问一般语气,“既不是你放的,那你告诉我,这册子经手过何人,最近有谁能拿到过?”

“……最近,最近只有一位施主主动要看。”

“姓甚名谁?如今在哪?”

“她昨天来的,还住在客舍里。未曾告知名姓。”

“我要见人,快点。”

到了客舍,尼师还未说完,薛玉干就将门一把推开。正对门有一人盘腿坐于棋桌前,捻着一颗黑棋落下棋盘,正待一子白棋。

门被推开,她笑眯眯抬头道:“许久未见啊,薛玉。”

“告诉我。”薛玉干踏进门,五脏六腑被怒火灼烧,可她无法平息,“‘雪园候新生,方知我是我’怎么解?”

门被合上,周朗星道:“这雨一时半会也不会停,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我出生在密州一个小山村,父不详,但我母亲是村落里有名的巫师。我们原本是要按照一代传一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生活,直到有一天,有一人将我母亲请下山,我们来到了京城。我见识到了许多新东西,不愿承袭我母亲的衣钵,于是我离开她独自闯荡。

当时我听说詹事府大学士郑茂家风清正,待人友善,在其府中待遇很好,很多人都抢着进去干活。我就想办法与那人签了卖身契,进了郑府。其府中待遇确实很好,只不过我被骗了。我是被卖身给了郑小姐的贴身大丫鬟,由那丫鬟给我发工钱。可想而知,日子过得紧巴巴,我预谋着再逃离。

有一日,府里来了贵客,是郑小姐的表姐。若她单纯只是一个表小姐,算不上贵客。可她母亲是薛太后的侄女,薛丞相的大女儿,薛琼枝的大姐,身份不可谓不尊贵。听这描述,你也知道她是谁了。我设计让她注意到了我,她虽然看穿了我的计谋,却没有责罚我,反而问我想要什么。之后我离开了郑府,秘密听从李折竹的命令。

我做过的最出名的一件事我也告诉你了,向三公主谋职。关于国公府世子被杀一案,真正的凶手是谢惊玄。那国公府世子分明与三公主有了婚约,却向谢惊玄示爱。其示好的细节我不知晓究竟是如何竟惹了杀身之祸,但谢惊玄此人我是了解的,没有人有资格向她示爱,有则是轻贱她。世子被杀后,谢惊玄嫁祸给垂珠,三公主的权力被大公主夺去。原先三公主十分信任大公主,这一出之后,我们也完成了离间计,尽管我们只是在其中推波助澜而已。

若说薛琼枝是天人,那她的甥女李折竹不遑多让。她之所以做这些,是为了变易社会之制。李折竹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胆大的。就拿三公主的那条女刑例来说,其中一条是禁止贩卖女子儿童为妻为妾为妓,若有人买则罪加一等。这条例支持者和反对者同样多,这很奇怪。

但是谜底就在谜面上。这个世界上被拐或卖的女人里为妻为妾为妓的多,还是为奴为婢的多?答案显而易见,都多。可三公主却列出禁止这类人为妻为妾为妓,也就是说她开了一个允许被卖为奴为婢的口子。三公主此人礼贤下士,对待侍婢如好友姐妹。她不需要妻妾妓,但她需要奴婢。李折竹多次提议整句修改,三公主却只在条例中补充了一句:主人家不能无故打杀辱骂侍婢。这反而使这条例更糟糕了。

薛玉,你可还记得你读了三公主的女刑例,写了一篇文章寄到京城杏文社?李折竹将你视为知己,她要去寻你的时候,你却‘去世’了。她希望你能来助她一臂之力。”

微雨萧萧,滴碎庭院石。泥攀鞋尖,不顾愁人言。

“那四句诗,是你算出来的吗?”

“我算命没那么厉害,是我拿了你的生辰八字找我娘算的。我之所以比你早知道,只是因为旁观者清。”

“前面几句都已经应验了,第四句要怎么解?”

“你知道的。”周朗星不顾她的急切和焦躁不安,不急不慢道:“人之爱欲,必成坟墓。若真遇着了,你只用做到不要理会四个字就好,我会助你离开她。朗州匪军在四处起义制乱,已经被朝廷注意到了。我们已经知晓朗州匪军是大公主在刻意搅局,只是缺乏证据。”在明暗交界处,她目光沉沉,讳莫如深,“她入狱之时,就是你解放之日。”

可还没等到谢逐青入狱,薛玉干就遇上了王直烟。

薛玉干为了不引起谢逐青的怀疑,所以总出门,以掩盖行踪。

一次夜间,侍从突然肚子不舒服,找地方方便。薛玉干正站在一个小摊子后面等她,却不想忽然一下被捂着嘴扯进幽暗的小巷子。

她才一挣扎,脸上忽然濡湿一片,那人紧贴着她,将她几乎是抵在墙上,哭泣着。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又一次这样谴责她。

薛玉干紧抱着她,胸腔内的跳动异常剧烈,她几乎要吐出来。一种“死到临头”的恐惧将她紧紧攥住,死亡就在她身前,逼近了她。她急切问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这。

“原来崔华姐是朗州匪军一员。她们不是坏人,是为百姓除暴安良,是真正的为义而起的人。于是我加入了她们,现在还谋得了一官半职。”

她将她送到了谢逐青的手里!

她将王直烟送到了她的的眼前!

薛玉干脸吓得惨白,连连几声道:“不行不行不行,你要离开那离开那离开那……”

她的语气惶恐异常,像是失去神智的人,王直烟微微一愣放开了她,弯腰宽慰道:“姐姐,这没有事的,我会小心保护好我自己的。”

“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不……”一定会碰到谢逐青的,一定会碰到的……她一定会用你来看好戏的,她一定会的……

王直烟捧起她的脸,与她深深对视着,皱着眉头担忧不已,“你怎么了,你如今在哪里生活?怎么不来找我?”

薛玉干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道:“你不愿离开那吗?”

静默片刻,王直烟松开了手,“难道你做什么都可以,我做什么都不行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直烟,不……”

“抱歉,姐姐,我不是要责怪你,别生我的气,也别把我刚刚的话放在心里,我不是真心那样认为。你担心我,我知道,我很喜欢你这样担心我。但是,我也想再长大一些,再厉害一些,也可以保护你。你相信我好吗?”

夜里的风似乎响了许久,薛玉干冷静下来,道:“我知道了。我现在没办法随意见你,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好吗?”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